“三世情缘,不过尔尔。”
几个高三学生讨论最近大热的电影,暑假档尤其火的《归故里》被他们谈得翻肠拆肚。
话很少的托马斯,通常对待不感兴趣的话题保持沉默。
周围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念咒般攻击他的耳膜,他才说出此等话。
电影,他是没看过的。
不过像前世今生,他不信佛不信耶稣,自然更不相信些班门弄斧的鬼畜东西。他是个严苛的唯物主义家。
人活一辈子,哪来的弯弯绕绕。
顾好眼前,少些刺挠回想。
众人听了他的话,纷纷安静。只剩喘气声,还有学生的汗臭味重刷着他的每个毛孔。
浩浩荡荡的学生群正赶往幽灵街尽头的一家牛肉面馆,托马斯夹在中间,被裹挟得密不透风,酷暑的燥热在他额头显现。
汗水逐渐洇湿了他的白色短袖,他略有不安地甩甩胳膊继续走。
街道逼仄崎岖不平,水泥石头沙子和成粥铺开的,像是施工大队犯了懒修出来的‘阳关路’。
面馆不大,招牌掉一半。只剩牛肉二字。许多顾客以为是牛肉店,都进去买个一斤两斤。面馆的生意反而越来越红火。
掀开门帘,里面不少学生吃面。托马斯揉揉耳朵,跟进去。
高中的学生抢座一级快,三下五除二坐得满满当当。
啧,真麻烦。
他一个转校生,而且是外国来的转校生。在浠市毫无竞争力,尘世里的浮萍打飘似的慢慢适应。
总比在俄国强多了。
不论地方无论男女,他在密不透风的人堆里显得鹤立鸡群。
“托马斯,来这坐。”
“托马斯,跟我坐。我头顶有电风扇,很凉快。”
“托马斯,我们三缺一。”
……
连天花板摇摇欲坠的风扇,大声对托马斯宣告主权。
勿扰。
嗡嗡嗡,吵的他受不了。
很多女同学,对他诚挚地发出座位邀请函。托马斯退避三舍,就近找了个座位。
那桌客人刚走,他趁机坐下。他的手摸摸鼓起的裤兜外面,安心地双手张开撑于桌面。
五分钟后,他同桌到了。
徐致远倒是不客气,滋啦一声大屁股坐凳子上。“谢谢托同学帮我占座。”
“不谢。”
对面的女生抛媚眼给他,他置之不理。
徐致远大刺啦啦地坐正,肥硕的小腿随之抖起。又大刺啦啦地张嘴:“来太晚了,都怪中午吃的辣椒粘屁股上了,不使劲出不来便秘了。”
——人和人之间要有距离感,大可不必什么都对人说。
托马斯目光一滞,旋即停留在内壁糊满辣椒油的铁杯子上。他抬臂将这红乎乎的东西推远点,再远点。
有个眼睛几乎全黑头戴花帽的女生直接疯了,摁动手机咔嚓一顿拍,差点怼到托马斯面前。
她们把他当外国稀有帅哥,谈到就是赚到。像浠市这样的落后城市,八百年见不到个外国人。好不容易来一个,必须加倍守护。
托马斯确实稀有,冷白皮眼窝深邃。蓝色的眼睛里像是夏天傍晚的多瑙河湖畔,风一吹湖面变掀起细细的波浪,一明一暗地,撩拨心弦。
瞳孔大、眼窝深显得眼睛大使得他具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鼻梁高挺颧骨略微突出,立体感的同时更给人以冰冷和傲慢。
偏偏他的嘴角上扬,弱化了他五官的立体度,磨平了棱角感。
是在俄国都难找的帅哥。
唯一的缺点,比较瘦。遇到爱吃的拼死了吃,不爱吃的宁愿饿死都不吃。
按规矩,谁占座谁第一个去点餐。
托马斯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朝面店老板走去。饭点,人多到老板抡锅铲子抡到冒火星。
中国人遇到外国人,不管哪国。先来句:“嗨。”
走的是不中不西洋文味儿。
托马斯镇定点头,说:“你好老板。要碗牛肉拉面,不要牛肉只要香菜。”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眼睛永远眯起。此时,应该是汗水进到眼里的缘故。
托马斯感觉,他在闭眼炒菜。
中国功夫,名不虚传。
老板重复:“不要牛肉只要香菜。孩子,不能只吃肉——”
他打断道:“我不吃肉。”
“哦对对,”他捏住脖子上毛巾的一角,擦擦满头的汗,接着说,“你瞧我这脑子,忙废了。”
托马斯没别的表情,只淡淡地说:“没关系,不着急。”
“听你口音,本地人吗?”老板难得见个外国的,聊到就是赚到。
“不是。”
“哪国的,来中国几年了,适应吗,同学什么的相处愉快吗?”
老板执意跟电风扇过不去,特意练就了滔天大嗓门。油锅里抡起的大铁铲子在他面前,也要拜三拜。
托马斯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对老板说:“我听不清。”
本以为老板会放过他,听不清就不说了。
结果老板用了比刚才三倍大的声音又重复一遍,这下子怕是捂住耳朵也听得见了。
“老板,我刚来到中国。”托马斯尽量装的不懂中文,用手比划半天,老板来不及看终于放过他。
长舒一口气,回去叫徐致远点饭。
两人等饭闲聊,他们不同于普通高中生。徐致远学音乐的,托马斯又是外国考生。他们俩,都完美地避开了晚自习。
尤其是托马斯,不认识字的作业都不用写。
等于没有作业。
老师可以为难学生,但不能为难好不容易转学过来的外国学生。
稀有程度+100。
屋子里其他学生全部回学校上晚自习了,只有他们俩闲情逸致还在等饭。
其余桌全部走后,徐致远开始啃勺子,口水沿勺子淌出来。很像微信某个表情包:饭来饭来饭来饭来……
托马斯抽出几张纸,遮住视线。没眼看,他犯恶心。
帘子被拉开,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皮鞋的哒哒声甚至盖过电风扇的摇摆声。
托马斯放下抽纸,抬眼看去。
狼尾发型,前面微分的头发盖住眼睛。每走一步,都坚定无比。
噔——噔——噔——
直到他坐下,脚步声消失。
在他看过来的瞬间,托马斯用抽纸迅速遮脸。餐馆里的白炽灯统一在六点半钟亮起,廉价的抽纸薄薄一层,它的作用大可忽略不计。
“托,别用白布盖脸,不吉利。”
老板叫号,叫到S15和S16。他们端面回来,俆致远吃得满头大汗。
徐致远的眼珠子恨不能掉进他的碗里,没见过世面似的说:“你碗里没有牛肉,一碗二十。大哥,你要亏死了。”
“我吃素。”
“怨不得你瘦。”
对面的人钝感力极强三两口吃完所有面条的那位,急切地在寻找神秘目光的来源。
“哎,”徐致远敲了敲他的碗,“那边那位,在看你。”
托马斯不耐烦地点头,继续一根一根嗦螺他的面条。
紧接着他结巴地不像话,抖得成了旧式爆米花机。“我,我和他对视。然后……就是……嗯……他他他他那个…我我我我…害怕。”
无心安慰,只道:“你别害怕。”
徐致远快哭了。“我害怕。”
棒槌大的脸上仿佛写满这三个字,软的猪皮冻似的肉像是要掉下去。
托马斯挑起一根面条夹断,断掉的两截面条齐刷刷掉进碗里,不少牛肉汤溅出来。托马斯安然无恙,对面的人半条胳膊上全是汤。
俆致远被烫到缩手,一时分不清是面瘫男的更吓人,还是生气的托马斯更吓人。
他哭的鼻涕眼泪一泻千里,嗓子眼里蹦出几个字:“我害怕我害怕呀,托。”
托马斯撂下筷子,眼尾瞥见那个男人找老板要个碗又继续坐回原位。
他埋头,继续切割碗里的面条。
俆致远分不清他碗里的究竟是疙瘩汤还是面片粥,嘴里哆哆嗦嗦地冒字出来。“你不吃可以给我吃,我爱吃。”
那男人提起醋壶,倒了满满一碗。
一口气全部喝光。
徐致远震惊地无以复加。“你不好奇吗,都不看他。”
“不感兴趣。”
“他在喝醋,喝过一碗了现在又满上了。”
托马斯斜睨对面一眼,“他喝一缸都和我没关系。”
他们不再交谈,他也停止喝醋。
托马斯笑得邪魅,蔚蓝色钻石的眼睛里懵懵懂懂,实则满是怪主意。“徐,你一会儿去哪我和你一起。”
俆致远:“我回家。”
托马斯:“我跟你回家。”
一身黑的男人将面前的醋端起,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