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以前很喜欢爸爸让他两子。
两子是什么?
就是他可以先在棋盘上放两颗黑棋。
像打仗前,爸爸说:“你先占两个山头。”
林澈当然喜欢。
谁不喜欢先占山头?
而且以前他和爸爸下棋,只要有两子,他有时候能赢。
赢爸爸很神气。
虽然爸爸总是说:“我让你两子。”
但林澈会假装没听见。
赢就是赢。
可是现在,林澈有点不想要两子了。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爸爸把棋盘拿出来。
“来一盘?”
林澈立刻坐下。
爸爸一边拿棋盒,一边说:“老规矩,让两子?”
林澈伸手去拿黑子。
手停在棋盒上面。
两子。
两个山头。
很香。
很安全。
像小蛋糕上多了两颗草莓。
可是他忽然想到周其远。
想到许叙。
想到半目刺。
想到妈妈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想到陈老师说,真正的进步不是每盘都赢,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如果一直让两子,他能赢爸爸。
但是那是带着两颗山头的赢。
如果不让呢?
可能会输很多。
会难受。
可能会哭。
可是会多一页。
林澈低头看棋盘。
空空的棋盘,十九条线横竖交错。
像一片还没有人走过的操场。
不。
棋盘不是操场。
是有路的地方。
林澈慢慢说:“今天不要让。”
爸爸抬头:“不要让两子?”
林澈点头。
爸爸看着他,眼里有一点惊讶。
妈妈也从厨房探出头:“真的?”
林澈挺直背:“真的。”
爸爸说:“不让可能会输。”
林澈说:“我知道。”
“可能输很多。”
“我知道。”
“可能下到一半就很难受。”
林澈想了想:“那我可以哭一小会儿。”
爸爸笑了。
“可以。”
他们猜先。
爸爸执黑。
林澈执白。
以前有两子的时候,林澈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像山大王。
今天没有两子。
爸爸第一手落下去。
啪。
右上星。
林澈看着棋盘。
爸爸已经占了一个山头。
轮到他。
他拿起白子,落在左上星。
啪。
声音很轻。
妈妈端着水果坐到一边。
她没有插话。
只是看。
像在棋院门外一样。
爸爸下棋和周其远不一样。
周其远像小本子里的陷阱。
许叙像安静的水。
爸爸像一座大山。
他不急。
不吓人。
但你走着走着,就发现路被山挡住了。
开局十几手,林澈下得还不错。
他没有乱冲。
看到爸爸靠过来,他先看断点。
看到爸爸放出一颗黑子,他先看是不是鱼饵。
爸爸在右边按了一个先手按钮。
林澈必须应。
爸爸转到下边。
林澈心里一动。
爸爸也会牵绳子。
当然会。
爸爸是大人。
但他不想一直被牵。
他在左边找到一个白棋先手。
打吃。
爸爸应。
林澈立刻转到上边大场。
爸爸笑了一下。
林澈警惕:“你笑什么?”
爸爸说:“这手好。”
林澈心里甜了一下。
但他没有飘。
飘了会掉树。
中盘时,爸爸在中间打入。
那颗黑子落下去的时候,林澈心里一紧。
爸爸钻门了。
而且钻的是一扇他没注意的门。
林澈低头看。
白棋左边有点厚。
右边有点远。
中间有空。
如果他强攻,可能能把黑棋赶到左边。
可是如果追错方向,黑棋会跑到右边,顺便破他的地。
他想了很久。
爸爸也等着。
妈妈坐在旁边,没催。
林澈忽然觉得家里很像棋院。
只是棋院有很多小朋友。
家里有爸爸妈妈和一盘棋。
他下了一手,从上面压。
爸爸往下跳。
林澈拦。
爸爸拐。
林澈追。
追了两手,他手又开始热。
大将军想骑马。
但他看见中间有点薄。
追前看肚子。
他停下来,补了一手。
爸爸看着棋盘,轻轻点头。
“这个补得好。”
林澈抬头:“真的?”
“真的。你以前这里一定会继续追。”
林澈有点得意。
但还是不敢飘。
爸爸黑棋没有死。
它轻轻转身,跑到下边去了。
林澈没有吃到它。
但因为补了一手,自己的白棋也没有被切开。
这让他觉得很踏实。
像小兵虽然没抓到坏蛋,但城门还关着。
棋到后半盘,爸爸开始收官。
爸爸收官很厉害。
每一手都像拿小勺子舀水。
这里舀一点。
那里舀一点。
林澈看着水一点一点少,心里急起来。
他想抢。
可爸爸总有先手。
他应了一手,又应一手。
等他想起左下角还有一个大官子时,爸爸已经先到了。
林澈嘴巴慢慢抿紧。
又慢了。
小地方漏水。
他很想哭。
不是大哭。
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为什么还是漏了”的小哭。
妈妈看见了。
她没有过来抱他。
只是把纸巾盒轻轻推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