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操场上很厉害。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跑步的时候，他虽然不是最快，但起跑很猛。
抢球的时候，他虽然不一定抢得到，但声音最大。
玩老鹰捉小鸡的时候，他最会从旁边绕。
如果有人喊“冲啊”，林澈一定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这天幼儿园放学前，老师带大家去操场玩接力。
林澈站在队伍最前面，眼睛盯着远处的小红旗。
老师一吹哨。
“嘟——”
林澈像一颗被弹出去的棋子，嗖地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跑过去。
鞋底啪嗒啪嗒踩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非常快。
快得像黑棋第一手落在星位。
可是快到一半，他发现不对。
他只顾往前冲，忘了要绕过标志桶。
等他发现时，人已经冲过头了。
他赶紧刹车。
身体往前一晃，差点摔倒。
后面的小朋友大喊：“林澈！绕桶！”
林澈脸一红，赶紧绕回来。
最后他们组输了。
林澈很难过。
不是哭的那种难过。
是脸热热、脚也别扭的那种难过。
幼儿园老师蹲下来问：“林澈，你刚才跑得很快，为什么会冲过头？”
林澈低头：“我忘了看路。”
老师说：“对。跑得快也要看路线。”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
看路。
这句话像棋。
晚上去棋院的时候，他还在想操场上的事。
妈妈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林澈说：“我跑步冲过头了。”
妈妈笑：“摔了吗？”
“没摔。”林澈认真说，“但是输了。”
妈妈摸摸他的头：“那下次看路。”
林澈点头。
走到棋院门口，他看见香樟树。
树还是不急。
今天他也不急。
他对树说：“我今天要看路。”
妈妈已经习惯他跟树说话了。
只要不爬，跟树聊天可以。
进教室后，陈老师在大棋盘旁边贴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条弯弯的路线。
像小蚯蚓。
赵一鸣一进门就问：“老师，今天不下棋，走迷宫吗？”
陈老师笑：“差不多。今天讲行棋路线。”
林澈心里一动。
路线。
果然。
棋盘也要看路。
陈老师说：“很多小朋友下棋，把棋盘当操场。看到对方跑，就追；看到空地，就冲；看到能吃，就扑。可棋盘不是操场。”
赵一鸣小声说：“操场挺好的。”
许佳佳说：“老师不是说操场不好。”
陈老师点头：“操场可以跑，但棋盘上不能乱跑。每一步棋都要问：我的路在哪里？对方的路在哪里？我把他往哪里赶？我自己会不会冲过头？”
林澈坐得很直。
这节课像专门给他讲的。
他在恐龙本上写：
棋盘不是操场。
又写：
冲前看路。
然后画了一个小兵跑过标志桶，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啊”。
周其远看见了，问：“你今天又怎么了？”
林澈说：“我接力跑冲过头。”
周其远点头：“像你下棋。”
林澈瞪他。
周其远补充：“以前。”
林澈这才放过他一点。
陈老师摆了一道攻击题。
黑棋有一块厚势在左边，白棋一块孤棋在中间。黑棋要攻击白棋。
“往哪里赶？”陈老师问。
赵一鸣这次学乖了，没有马上喊“追”。
他皱着眉头看了很久。
许佳佳举手：“往左边赶？”
陈老师问：“为什么？”
“左边黑棋厚。”
陈老师点头：“对。”
林澈也看出来了。
左边是黑棋的家。
把白棋往那里赶，就像把别人赶进自己家的院子。
如果往右边赶，右边很空，白棋可能跑得很舒服。
陈老师又问：“那黑棋从哪里下？”
林澈举手：“要拦它回家的路。”
陈老师笑：“很好。”
她摆下一手。
正是林澈说的意思。
林澈心里一亮。
操场上，他忘了绕桶。
棋盘上，他要先看路线。
对练开始。
第一盘，林澈对许佳佳。
许佳佳下棋慢，但很稳。
以前林澈遇到她，会有点急。
因为许佳佳慢慢补，慢慢围，好像一张慢慢收紧的小网。
这次林澈提醒自己：
棋盘不是操场。
冲前看路。
开局后，许佳佳在下边有一块白棋比较弱。
林澈想攻击。
他没有马上贴上去追。
他先看：
白棋往哪里跑最舒服？
上边有白棋接应。
如果让她往上跑，她就回家了。
下边是自己的黑棋比较厚。
那要拦上边，把她往下赶。
林澈下了一手飞。
许佳佳看了很久。
她没有往上跑。
因为路被挡了。
她只能往下边走。
林澈心里很高兴。
路线对了！
他一步一步把白棋赶到自己厚的地方。
中间虽然没有吃掉，但他围到了不少地。
陈老师经过时说：“林澈，这里方向不错。”
方向不错。
又一个不错。
林澈努力压住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可是下到后半盘，他还是犯了老毛病。
许佳佳在右上角留了一个小手段。
林澈明明可以补。
可是他看见左边有机会冲一下。
冲一下看起来能多围几目。
他想了想，觉得右上角应该没事。
于是冲了。
结果许佳佳马上在右上角动手。
那块黑棋忽然被收气。
林澈赶紧回去救。
救是救出来了。
但亏了。
最后数棋，林澈输一目半。
又是一目半。
林澈盯着棋盘。
今天他明明前面下得很好。
路线也对。
为什么又输一点点？
一点点最气人。
他吸了吸鼻子。
许佳佳递给他一张草莓纸巾。
林澈接过来，认真说：“我还没哭。”
许佳佳说：“先拿着。”
林澈拿着纸巾，眼泪才慢慢掉下来。
“现在哭了。”他说。
许佳佳点头：“嗯。”
陈老师来复盘。
她指着右上角：“这里就是冲过头。”
林澈猛地抬头。
冲过头。
和操场一样。
陈老师说：“前面你攻击路线很好，但后面看到左边有便宜，又忘了自己的弱点。”
林澈低头看右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