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棋盒里的白子。
白子安安静静。
好像没有发表意见。
陈老师又说:“判断轻重,就是看它跟大部队有没有关系,丢了以后损失大不大。”
林澈在恐龙本上写:
有的小兵可以不追。
写完又觉得太可怜,补了一句:
下盘会回来。
对练时,林澈又和周其远下。
周其远执白。
林澈执黑。
开局没多久,周其远就在右边碰了一手。
林澈扳。
周其远长。
林澈粘。
右边形成一个小小的战斗。
几手之后,周其远有一颗白子往外跑。
林澈的手立刻想追。
追它!
它跑了!
可是他的手刚伸出去,脑袋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守门兵战术。
不能都追。
林澈低头看。
如果追那颗白子,自己右上角好像会留下一个断点。
周其远可能会从那里切。
这是他以前会干的事。
坏事。
林澈忍住了。
他没有追。
他在断点补了一手。
啪。
不响。
不帅。
但是很稳。
周其远看了棋盘一眼。
林澈紧张地问:“怎么样?”
周其远说:“你没追。”
林澈挺胸:“守门兵。”
周其远没有笑。
他想了一会儿,换到左边下。
林澈心里一下子开花了。
成功了!
守门兵战术成功!
他很想大喊,但陈老师说下棋不能太吵。
于是他只在心里喊:
守门兵万岁!
这盘棋下到中盘,林澈因为没有乱追,局面居然还不错。
陈老师路过时,也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
“林澈这盘很稳。”
稳。
这个字听起来不如“厉害”响亮。
也不如“威风”好玩。
但是从陈老师嘴里说出来,林澈觉得它像一块大大的糖。
他很喜欢。
可是林澈的稳只稳了一会儿。
到了后半盘,周其远在下边放出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跑得很孤单。
林澈看见它,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颗能吃!
真的能吃!
而且吃掉以后,他能围好多地。
他低头看了看。
好像没有洞。
又看了看。
好像有一点洞。
再看一看。
哎呀,应该没事吧?
林澈拿起黑子,冲了出去。
啪。
周其远立刻应。
林澈再冲。
周其远再挡。
林澈追得很高兴。
他觉得自己的大将军又回来了。
骑着马,举着剑,一路冲过草地。
就在他快要追到那颗白子时,周其远忽然回头一断。
啪。
林澈的笑容停住。
又是断点。
这次不是没看见。
是看见了,但觉得没事。
结果有事。
黑棋被切开以后,林澈右边一块棋变得很危险。
他赶紧回去救。
周其远不让。
他往外跑。
周其远堵。
他做眼。
周其远破眼。
林澈越下越急。
守门兵呢?
守门兵刚才去哪儿了?
哦。
守门兵跟着大将军冲出去了。
城门又开了。
最后,那块黑棋虽然勉强逃了出来,但林澈亏了很多。
收官之后,陈老师数棋。
“白胜七目半。”
林澈盯着棋盘。
七目半。
他今天本来觉得能赢。
至少能下得很接近。
可是最后一追,又坏了。
他的嘴巴慢慢扁起来。
眼泪已经排好队,准备往外走。
陈老师看见了,问:“要哭吗?”
林澈吸了吸鼻子。
“要一点。”
陈老师递纸巾:“那哭一点。”
林澈接过纸巾,低头掉了几颗眼泪。
没有大哭。
只是小雨。
周其远看着他,说:“你前面下得好。”
林澈抬头。
眼睛湿湿的。
“后面呢?”
周其远说:“后面你又骑马跑了。”
林澈愣了一下。
周其远居然懂。
大将军骑马。
林澈小声说:“我以为能吃。”
“差一点。”周其远说,“但是你把守门兵也带走了。”
林澈低头看棋盘。
对。
守门兵离开了。
门又开了。
他打开恐龙本,在“守门兵战术”下面补了一行:
守门兵不能骑马。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兵站在门口。
旁边的大将军骑马冲出去。
守门兵伸手大喊:
我不去!
林澈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周其远问:“你笑什么?”
林澈说:“我的守门兵很聪明。”
周其远看了一眼。
“比你聪明一点。”
林澈立刻瞪他。
周其远赶紧低头收棋。
放学路上,妈妈问:“今天哭了吗?”
林澈说:“下小雨。”
妈妈笑了:“没有下大雨?”
“没有。”
“为什么?”
林澈想了想:“因为我前面下得好,后面守门兵跑了。”
妈妈点点头:“那下次让它别跑。”
林澈认真说:“我已经告诉它了。”
走到家门口,林澈看见鞋柜上的旧树枝剑还在那里。
他把它拿起来,和今天那根新剑放在一起。
两根树枝并排躺着。
像两个小兵。
林澈对它们说:“以后一个冲锋,一个守门。”
妈妈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
没有打扰他。
因为她觉得,这也许真的是一场很重要的战术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