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输了。
那就是有进步。
他本来嘴巴又有点扁。
可是想到“少输了”,嘴巴又慢慢放平了。
周其远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
林澈忽然说:“我这次知道你从哪里进来的。”
周其远停下手:“哪里?”
林澈伸出手指,点了点棋盘中间那个口子。
“这里。”
周其远点头:“对。”
林澈又说:“但是我关错门了。”
周其远说:“嗯。”
林澈有点不高兴:“你嗯得太快了。”
周其远说:“因为你确实关错了。”
林澈想反驳。
可是反驳不了。
他只好低头收白子。
白子哗啦啦落进棋盒。
听起来像下了一场小雨。
陈老师走过来,在他们桌边坐下。
“我们简单复盘一下。”
林澈马上坐直。
他刚才输了。
也哭了。
但是现在要找小兵迷路的地方。
陈老师把棋摆回中盘。
她指着周其远跳到上面的那手棋,问林澈:“这里,他走开了,你为什么没有追?”
林澈有点得意。
“因为我要看门。”
陈老师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林澈的背挺得更直了。
陈老师又问:“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是被进来了?”
林澈的背慢慢弯了一点。
“因为门太多了。”
陈老师笑了:“不是每个地方都是门。真正的门,是对方进来以后,你会很难受的地方。”
林澈听得很认真。
他把这句话在脑袋里转了一圈。
真正的门,是进来以后会很难受的地方。
就像家里的卫生间门不是最重要的门。
阳台门才重要。
因为小偷从阳台进来,能直接到客厅。
周其远忽然说:“他右边那块棋没有眼。”
陈老师点头:“对。右边白棋还没安顿好,所以中间被断开以后就很难受。”
林澈看向周其远。
“什么叫没有眼?”
周其远刚要解释,陈老师拿起几颗白子,在棋盘上摆了一个小圈。
“眼,就是棋子的小房间。自己有房间,别人就不容易把你赶走。”
林澈懂了。
眼是小房间。
他低头看自己刚才那块白棋。
那群小兵没有房间。
怪不得被黑棋赶来赶去。
太可怜了。
林澈小声说:“它们没有家。”
陈老师温柔地说:“所以以后打仗的时候,也要记得给自己的小兵找家。”
林澈点头。
这个他会记住。
打仗要看门。
小兵要有家。
今天学的东西有点多。
比幼儿园大班学拼音还多。
复盘结束,陈老师让大家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刚才还坐得好好的小朋友们,像棋盒被打翻一样,哗啦啦散开。
钢盔兵又把棋盒盖扣到了头上。
这一次他还拿了两颗白子放在眼睛前面。
“我是机器人钢盔兵。”
酸奶小女孩说:“你是碗机器人。”
钢盔兵很生气:“你不懂。”
毛毛虫男孩把棋子排成了一条更长的毛毛虫。
陈老师看见了,说:“棋子不能掉地上。”
毛毛虫男孩立刻把毛毛虫缩短了一半。
林澈坐在位置上,没有马上跑出去。
他在想“门”和“家”。
想着想着,他从书包里拿出那块宝石石头。
宝石石头摸起来凉凉的。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像拿着一个小小的山头。
周其远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林澈说:“宝石。”
周其远看了看:“这不是石头吗?”
林澈立刻把宝石收回来。
“你懂什么。”
周其远说:“它哪里像宝石?”
林澈认真解释:“它是在花坛里发现的,而且有一点点亮。”
周其远凑近看。
石头上确实有一点点亮。
可能是沙子。
也可能是太阳照的。
但林澈说是宝石,那它暂时就是宝石。
周其远问:“你带宝石干什么?”
林澈说:“打仗要带宝物。”
周其远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还带树枝?”
林澈立刻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周其远指了指他的裤兜。
右边鼓起来一截树枝形状。
太明显了。
林澈把手按在裤兜上:“这是剑。”
周其远说:“棋院不能带剑。”
林澈压低声音:“所以我偷偷带。”
周其远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下棋的时候,确实很像带剑。”
林澈问:“什么意思?”
周其远说:“老想砍人。”
林澈觉得这句话可能是夸他。
但也可能不是。
他决定当成夸。
“我打仗很厉害。”林澈说。
周其远说:“但是你门老是不关。”
林澈:“……”
这个人怎么又提门?
林澈有点生气。
但是又不能完全生气。
因为周其远说得对。
他只好把宝石放回书包,闷闷地说:“下次我会关。”
周其远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林澈立刻看过去。
那个本子封皮上的老虎画得虽然歪,但很凶。
周其远翻开一页,在上面写字。
林澈凑过去:“你写什么?”
周其远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不告诉你。”
林澈更想看了。
“不告诉我,那一定是秘密。”
周其远说:“是。”
“什么秘密?”
“不告诉你。”
“你是不是写我?”
周其远停了一下。
林澈立刻抓住了这个停顿。
“你就是写我!”
周其远把本子合上。
“没有。”
林澈眯起眼睛。
这是他跟爸爸学的表情。
爸爸每次发现他偷吃糖,就会这样眯眼睛。
虽然林澈眯起来没有爸爸那么像侦探,反而像困了。
但他觉得很有用。
“你给我看看。”
“不给。”
“看一眼。”
“不给。”
“半眼。”
“半眼怎么看?”
林澈想了想,觉得也是。
这时候,陈老师拍手。
“休息结束,回来坐好。”
林澈只好坐回去。
但他心里记住了。
周其远有小本子。
小本子里有秘密。
秘密可能是关于他的。
这比输九目半还让人想知道。
后面的课,陈老师讲了一道简单的死活题。
黑棋围住白棋,问白棋能不能活。
林澈盯着那几颗白棋。
它们有点像刚才自己那些没家的小兵。
陈老师问:“白棋要怎么办?”
几个小朋友举手。
钢盔兵说:“跑。”
陈老师说:“跑不掉。”
酸奶小女孩说:“吃掉黑棋。”
陈老师说:“也吃不掉。”
毛毛虫男孩说:“哭。”
教室里笑起来。
陈老师也笑了:“哭完还是要想办法。”
林澈心里一震。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他。
哭完还是要想办法。
他举起手。
陈老师看见他:“林澈,你说。”
林澈站起来,小手指着棋盘:“它要给自己找一个家。”
陈老师的眼睛弯起来。
“对。它要做眼。”
林澈坐下来,心里有点热。
他答对了。
虽然刚才输了两盘。
虽然哭了两次。
但是他答对了一题。
这说明他的脑袋没有输。
他的脑袋还在。
放学的时候,妈妈在门口等他。
林澈背着小书包跑过去。
妈妈蹲下来,先看他的眼睛。
“哭过了?”
林澈点头:“哭了。”
“哭了几次?”
林澈伸出两根手指。
妈妈没有笑他,也没有皱眉。
她只是拿袖口轻轻擦了擦他眼角没擦干净的一点泪印。
“那后来呢?”
林澈挺起胸:“后来我继续下了。”
妈妈笑了:“真厉害。”
林澈想了想,说:“我还知道了,棋子要有家。”
“哦?”
“还有门不能乱开。”
妈妈点头:“听起来像很重要的事。”
“特别重要。”林澈严肃地说,“不然周其远会钻进来。”
妈妈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棋院门口时,林澈又看见了那棵香樟树。
阳光落在树叶上,一闪一闪的。
香樟树还在那里。
它没有走。
也没有被人吃掉。
林澈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妈妈,我能爬一下吗?”
妈妈说:“不能。”
林澈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他又回头看棋院。
周其远正背着书包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林澈立刻想起秘密。
他大声喊:“周其远!”
周其远停住。
林澈问:“你本子里是不是写我了?”
周其远看了他一眼。
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这比承认还可疑。
林澈追问:“你到底写什么了?”
周其远把小本子塞进书包。
然后他说:“下次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跟着家长走了。
林澈站在原地,觉得心里痒痒的。
比想爬树还痒。
妈妈问:“怎么了?”
林澈很认真地说:“他有敌军地图。”
妈妈没听懂:“什么地图?”
“就是会让我输棋的地图。”
妈妈忍着笑:“那怎么办?”
林澈想了想。
他看着香樟树,又看着棋院玻璃门。
最后,他握了握拳头。
“下次我要抢过来看。”
妈妈说:“不能抢。”
林澈改口很快:“那我偷偷看。”
妈妈:“也不能偷偷看。”
林澈有点为难。
不能抢。
不能偷看。
那敌军地图怎么办?
他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那我让他给我看。”
妈妈问:“他不给呢?”
林澈说:“我就和他下一盘。”
妈妈笑了:“下棋就能让他给你看?”
林澈摇头。
“不是。”
他认真地说:“我下强一点,他就会写更多。”
妈妈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林澈。
林澈的眼睛还有点红,但亮亮的。
像哭过一场雨以后,小水坑里映着太阳。
他还不太懂什么叫对手。
也不太懂什么叫成长。
他只是觉得,周其远很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的人,像难爬的树。
像藏着秘密的小本子。
像有很多门的棋盘。
有点讨厌。
也有点好玩。
林澈牵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棋院。
然后他小声说:“下次,我要关对门。”
妈妈问:“你说什么?”
林澈抬起头,笑得露出一排小牙。
“没什么。”
他说。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