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棋盘,在下面轻轻一跳。
林澈皱起小眉毛。
咦?
这颗黑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不像逃跑。
像绕后。
林澈低头算了算。
他算棋的时候,嘴巴会不自觉地动,好像在偷偷吃空气。
妈妈说他小时候喝奶也是这样。
他看见自己的白棋可以追黑棋,也可以回头补断点。
追黑棋很威风。
补断点很安全。
林澈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他选择追。
因为一个大将军不能总是修墙。
大将军要冲锋。
他把白子重重落下。
啪!
周其远看了他一眼。
“你真冲啊?”
林澈挺起胸:“当然。”
周其远说:“哦。”
他这个“哦”说得很奇怪。
不像害怕。
也不像佩服。
像他早就知道。
林澈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周其远就在另一边夹了一手。
啪。
林澈的白棋忽然有点忙。
刚才还像威风的大将军,现在像一个人同时被两只狗追。
林澈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不对。
这里要补。
那里也要补。
这个小兵快没气了。
那个山头也好像被黑棋摸上来了。
他的小眉毛皱得越来越紧。
周其远倒是很安静。
他不催,也不笑,就坐在那里等。
林澈觉得这样更气人。
如果周其远笑,他就可以说:“你不要笑!”
可是周其远不笑。
周其远只是在赢。
这比笑还气人。
又下了二十多手,林澈终于发现,自己的白棋有一块被围住了。
那块白棋本来是大将军。
现在变成了被关在城里的大将军。
林澈努力救。
他往外冲。
周其远挡住。
他往旁边钻。
周其远又挡住。
他想挖地道。
周其远把地道口也堵上了。
林澈的嘴巴慢慢扁了起来。
他还没有哭。
但是眼睛已经有点红。
周其远看见了,手停了一下。
“这里已经死了。”他说。
林澈盯着棋盘,不说话。
周其远又说:“你可以下别的地方。”
林澈吸了吸鼻子。
“它没有死。”
周其远说:“气没了。”
林澈声音小了一点:“它只是被困住了。”
“被困住出不来,就是死了。”
这句话太残忍了。
林澈的眼泪一下子冒出来。
先是一颗。
然后是第二颗。
接着,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打开了水龙头。
“哇——”
他哭了。
哭得很响。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下。
正在喝酸奶的小女孩抬起头。
“钢盔兵”也转过脑袋。
毛毛虫男孩手里的黑子掉回棋盒,咔哒一声。
陈老师很熟练地走过来。
她从桌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林澈。
“哭可以,手不要碰棋盘。”
林澈一边哭,一边把手缩回来。
他还是很听规矩的。
妈妈站在门口,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忍住了。
林澈哭得很伤心。
因为他的大将军死了。
因为周其远堵住了他的地道口。
因为他刚才还觉得自己特别威风,现在却发现威风可能走错了路。
他越想越委屈。
哭声又大了一点。
陈老师没有催他。
周其远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老师问:“林澈,哭完了吗?”
林澈抽抽搭搭:“还、还差一点。”
陈老师点头:“那你再哭十下。”
林澈愣了一下。
哭还可以数?
陈老师伸出手指:“一。”
林澈:“呜……”
“二。”
林澈:“呜。”
“三。”
林澈的声音小了一点。
“四。”
他开始擦鼻涕。
“五。”
他看了一眼棋盘。
“六。”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被围住的白棋。
“七。”
他忽然觉得,它好像真的没气了。
“八。”
哭声变成了抽气声。
“九。”
林澈把纸巾揉成一团。
“十。”
陈老师问:“好了?”
林澈吸着鼻子,点点头。
“好了。”
陈老师把另一张纸巾递给他:“鼻涕。”
林澈乖乖擦了。
擦完以后,他看着棋盘,小声说:“我的大将军走错路了。”
陈老师笑了笑:“那我们看看它从哪里开始走错的。”
周其远把棋子往前摆回去。
他的手很快。
一颗一颗棋子回到刚才的位置,好像时间倒着走。
林澈觉得这很神奇。
刚刚已经死掉的大将军,又活回来了。
陈老师指着一手棋问:“这里,你为什么要追?”
林澈说:“因为他跑了。”
“他跑了,你就一定要追吗?”
林澈想说当然要追。
打仗不就是这样吗?
敌人跑了,就要冲上去。
但是他看着棋盘,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陈老师用白子点了点旁边:“你追他的时候,这里开了一个小门。周其远就是从这个小门进来的。”
林澈睁大眼睛。
小门。
他看见了。
原来黑棋不是被追着跑。
黑棋是假装跑,然后偷偷绕回来,从小门里钻进他的城。
这也太坏了。
林澈看向周其远。
周其远坐得很端正,一点也不像坏人。
林澈说:“你骗人。”
周其远认真地说:“这是下棋。”
林澈想了想。
好像也是。
妈妈说过,下棋可以骗人,但不能真的骗人。
比如棋盘上可以设陷阱,生活里不可以偷吃别人碗里的鸡腿。
陈老师问:“那下次这里怎么办?”
林澈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他伸出一根小手指,点了点那个小门。
“先把门关上。”
陈老师点头:“对。先看自己的门,再追别人。”
林澈记住了。
先看门。
再追人。
复盘结束,陈老师让他们把后面下完。
林澈刚才哭过,眼睛还有点红,睫毛湿湿的,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但他已经不难过了。
至少没有刚才那么难过。
他重新坐好,对周其远说:“继续。”
周其远看着他:“你不哭了?”
林澈说:“哭完了。”
“你哭得还挺快。”
“陈老师帮我数了。”
周其远点点头,好像觉得这方法不错。
后面的棋,林澈还是输了。
输了很多。
陈老师数完以后,说:“白棋输十二目半。”
林澈不知道十二目半到底有多大。
但是听起来很大。
比一颗糖大。
比两颗糖也大。
他嘴巴又扁了一下。
周其远立刻看他。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妈妈说,输了可以哭短一点。
他又想起陈老师说,哭完要复盘。
还想起自己的大将军是从小门那里走错的。
于是他忍住了。
没有完全忍住。
眼泪还是冒出来一点点。
但这一次只有两颗。
林澈用纸巾擦掉,抬头说:“再来一盘。”
周其远愣住。
陈老师也笑了。
周其远问:“你刚输完就要再来?”
林澈点头。
“刚才我不知道你会从小门进来。”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周其远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把棋子重新收回棋盒。
黑子哗啦啦响。
白子也哗啦啦响。
周其远说:“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我换一个门。”
林澈一听,立刻瞪大眼睛。
“你还有别的门?”
周其远说:“当然。”
林澈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好对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高兴。
很不好对付,就说明很好玩。
就像小区里最高的那棵树,越难爬,爬上去越像真正的山大王。
第二盘开始之前,林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妈妈还站在那里。
她冲他笑了笑。
林澈也冲妈妈笑了一下。
他的眼睛还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笑得很亮。
妈妈没有进来抱他。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林澈忽然觉得,输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反正哭完了还可以继续下。
大将军死了,也可以下一盘重新出发。
而且,如果对手强一点,说不定会发现更多小门。
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可怕。
但也有点厉害。
周其远把第一颗黑子落在右上角。
啪。
林澈拿起白子。
他没有急着落。
他先看了看棋盘上的门。
然后,他把白子放下去。
啪。
这一次,声音很清脆。
像一个小兵,戴好头盔,重新跳进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