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于赵明睿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崩溃。
他是一个枭雄,在他的人生中,可以有死亡和失败,但不应该有崩溃。
也许,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崩溃吧。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今夜应该是兄弟团聚、应该是尽释前嫌、应该是把酒言欢……
但现在一切都没了,而且永远也回不来了。
“哥。”钟白不忍心离开,“这不是你的错。”
这当然是他的错,这全都是他的错!
他被仇人所识破、所利用,可是最后他没死,却是自己的弟弟一死一伤!
“报仇,我们一定会替阿祈报仇的!”
钟白知道,能支撑让大哥缓过来的,只有仇恨。
当年是,现在也是。
“上表,舞阳侯遇刺身亡。”
舞阳侯这个位子,本来是留给三弟的。但眼下,除了风光大葬,他还能给阿祈可怜的什么。
“让整个青州,都为他戴孝!”
*
七日后,程昭明又见到了赵明睿。
那天,是阿祈的头七。
那天,整个琅琊城都挂上白纸灯笼,以示重孝。
没有烧尽的纸钱,飞的起起落落。
明晃晃的一排排蜡烛间,程昭明素衣白带,在好友的灵牌之前忍不住潸然落泪。
不光是赵明睿,他也有深深的悔恨。
若不是自己劝他来青州,也许他能逃过此劫?
“世子。”赵明睿站在堂上,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有话跟您说。”
两人到了内堂,赵明睿开门见山:“令尊送你来青州,是想置你于死地。”
“我知道。”
“我要帮你。”
“多谢大司马好意,但这是我们荆州家事。”
“家事,也是国事。”赵明睿说,“你是我弟弟的好友,我不能让你因这件事丧命。”
程昭明心觉不妙,赵明睿决不是个会跟人商量着来的人,他肯定已经做好了布局。
他说要帮的人,就一定要让他帮到位。
“我会让你入主荆州。”
程昭明皱眉:“我本就是荆州世子。”
“自古太子难当,就算我放你回去,你也必死无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王受人蒙蔽,要杀亲子,我也无话可说,但是……”程昭明的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我决不会同外人联手,反戈我父!”
“既然你非要当这个孝子。”赵明睿说,“我也成全你。”
*
那天,赵明睿并没有让弟弟入葬。
“他一定还想亲眼看一看阿彦的……”
看看弟弟已经长这么大了……
成箱的衣物都是崭新的,那是赵明睿之前让人准备的。
他想着,青州天寒,等阿祈回来了,未必带着许多厚实的衣物。
就估摸着他的身量,做了许多新的,各种花样料子的都有,零零总总堆了好几箱子。
如今,只有全都烧了……
钟白让人在冰窖中造了一口冰棺,只是……
“若是时间长了,恐会损伤遗体。”
“不会长的。”赵明睿把最后一件衣裳丢进火里,“我一定很快让阿彦回家。”
哪怕带兵压上,也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可没想到,当天他就收到了吴州的书信。
“李令月要换谁?”
钟白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个名字,他没有犹豫:“给他,你亲自去办。”
把这个人送给李令月,等同于把自己的命脉送到吴州手中。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能让李令月松口的,阿彦一定在吴州做了什么……
青风和江简应该已经到了吴州,能若想要救人,也没这么简单。
“还不清楚。”钟白保证,“但我一定把他好好带回来的。”
*
索性,顾彦终于是回来了。
终于,是回来送了二哥最后一程。
葬礼之后,他大病了一场,之前的内伤外伤都被激了出来,高烧数日不退。
何大夫看过之后说:“损耗太大,等慢慢调养着,两三年内,都不要动武了。”
赵明睿不在,钟白就忍不住问了:“老何,会不会……”
何大夫明白他的意思:“近年别跟人动手,好好养着,倒也不至于。”
倒也不至于,损伤寿数。
“还好还好。”钟白这才松了口气,老何又说:“他体内的蛊毒,问题倒不太,我用药先压着,对方催动不了。”
只是终非长久之计,若想永绝后患,还是得拿到解药的。
总之,这一切顾彦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觉大梦一场,醒来的时候迷茫的不知身在何处。
“哒哒……”
他猛地低头一看,一个奶娃娃坐在地上,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笑。
“你是谁啊?”
顾彦蹲在地上,这奶娃娃估计才一岁多,压都没长几颗,走都走不稳,话更是不会说,只会龇牙咧嘴嘿嘿乱笑,哈喇流的衣襟上都是。
顾彦把他抱到床上,披了件衣服出门。
就在推门的那一刻,他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盯着那奶娃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