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程云鹤有些刻板印象了。
不过李莲花什么也没计较,倒是一脸惭愧的请了程云鹤进屋,而后勉强扫出一块可以供人坐着的地方。
见此,程云鹤哪怕心里有种想退缩的感觉,也只好硬着头皮,向李莲花娓娓道来这半个月前他所遇到的可怖之事。
哦,事情是这样的——
鹤行镖行的总镖头程云鹤前些日子走镖,从玉城运送几箱红货去京城,路过那小棉客栈,因为天色已晚,就打算暂歇一夜。
夜里却突然惊醒,发现窗户上有碧影飘忽,窗外还有诡异的歌声,正吓了一跳,心想是不是有鬼,就听得在隔壁房间歇息的大弟子发出一声惨叫。
他们还瞧见了鬼影,担心货物所以前去查看,哪知这一查,就查出问题了。
“其中一个木箱里,非但没有货物,还有一个被骷髅和石头压着的女人死尸!而其周围,布满了血指印,女尸脖子还被骷髅掐着脖子,浑身上下青青紫紫,似有挣扎伤痕……”
那女尸极其美艳,身穿白衣,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她的表情看上去却惊恐万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容貌娇艳的少女,竟是玉城城主夫人的妹妹,玉秋霜。
玉秋霜当夜也在小棉客栈落脚,随侍的五六十位玉城剑士发现碧窗上那鬼影时,和玉秋霜同住一屋的挚友云娇突然发现玉秋霜不见了踪影,大家四下寻找,才发现她死在程云鹤那些红货箱子的其中一个箱子里。
“碧窗有鬼杀人?”
李莲花喃喃道。
这是最近半个月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听闻那玉城城主玉穆蓝看到玉秋霜的尸体后,大怒之下逼杀当夜跟随玉秋霜左右的剑士,还发出追杀令要杀鹤行镖行满门。
程云鹤走投无路,打算踏上逃亡之路,来到这屏山镇的时候,却听到了莲花楼的消息。
李莲花能让死人复活——那如果让他把玉秋霜医活,岂不是皆大欢喜,什么事也没有了?
程云鹤如此想,就是想死马当活马医。
可直到程云鹤说完,李莲花都没什么表示,倒是时不时的应一声,表示在听,听完后见程云鹤看向他,似要他说什么,李莲花却只是毫无意义的“啊”了一声,并没说话。
程云鹤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看来,他只能赶紧逃命去了。
毕竟,那李莲花脸上又温和又茫然的表情,实在帮不到他什么,只好走了。
李莲花送完客,突然又看到了扫帚里夹着的那抹鲜红,于是捡了起来,看了看,然后丢到了桌上。
“得加紧收拾了。”
“还得晒一晒被褥,等下要去买点牛肉和土豆。”
“再晚一会儿要去接容儿回来。”
“晚上再说吧。”
然后,又继续打扫他的屋子。
……
…………
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的赵婉容,是决计想不到,来到这古代她还能过上“朝九晚五”,并且早晚上下班还有老公接送的日子。
啧,李莲花可真是个称职的好夫君。
对自己的眼光,赵婉容还是十分满意的。
赵婉容坐在饭桌前,看了看那张程云鹤的拜帖,好奇问:“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真的能相信人能死而复生这种事儿?稀奇。莫不是你的名头太响亮,给人造成什么错觉了?五年前的那两桩糗事儿被人念叨到现在。”
吃饱喝足,李莲花便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消消食,听到赵婉容的话,微微笑道:“那是因为夫人比那些人聪明一些。”
赵婉容呵呵一声。
当年那铁箫大侠贺兰铁遇到仇家,不得已跳崖,被人误以为死了埋在地里,李莲花偶然间路过,给人挖了出来,嚯,活了。
而那铁甲门的施文绝,他一心想考功名得不到家人支持,一气之下装着要自杀,实际上是用了归息功假死,李莲花又给人去挖了出来,嗯,又活了一个。
至此李莲花的神医之名就传遍天下了。
“你这又要去医活个死人,啧……”
李莲花摸摸鼻子,说:“这不是闲着没事情做么,这人总得找些事情做的,不然人生岂不是很无趣?”
赵婉容一手托腮,撑着桌子,叹息一声:“只盼你被玉城主赶出来时,没那么狼狈。”
“阿容,你先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
看赵婉容吃完了饭,将脏碗叠好了准备去洗碗,李莲花就抢过了她的活。
嗯,李莲花确实是个好夫君。
这两年成婚以来,赵婉容就基本没碰过“家务”这玩意儿,都是李莲花一手包办。她也就偶尔会做些糕点、甜品来犒劳一下爱吃糖和各种甜食的李小花。
所以关于好夫君想去当神医,“复活”一个死人这种事儿,她只当对方的兴趣爱好了,万一有事,她直接去捞人就好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天,直到给屋子收拾完了,李莲花才准备启程去玉城。
临行前,赵婉容还给人贴心的准备了一些保命的东西,简直贴心到像是老母亲给要去春游的孩子准备吃的喝的玩的……
当然,赵婉容可不打算去。
她闯荡江湖多年,啥也不怕,唯二怕两样东西。
各种空中飞的、地上爬的虫子是其一,另一个么——
那玉秋霜的尸体放那么多天,如今天气潮湿闷热,若是不下葬,想来都快烂了。
普普通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尸体她不怕,但那种腐烂的泛着酸水和某种白色虫子的尸体,她是看不得一点。
李莲花知道赵婉容害怕这个,所以也没强求她一起去。
于是,李莲花走后,赵婉容就在莲花楼里躺平,偶尔逗逗五年前捡来养的那条叫狐狸精的小土狗,还给狗狗做漂亮的狗饭,再偶尔呢,去自家书肆听听书。
这日子过得可逍遥自在了。
就算有无聊的地痞无赖瞧上她,赵婉容也不带怕的,直接在大街上就一顿毒打,再不然就关门放狗。
总而言之,这整个屏山镇,时隔半年,又再次充满了“浣花女侠”的威名。
而这次,许是有人看到赵婉容平日里住在莲花楼,江湖上的传言又一再更新——
那莲花楼楼主,神医李莲花传说中的漂亮老婆,就是十几年前突然凭空出现,七年前又突然消失的浣花女侠谢流云。
唔……人在江湖,没个假名怎么行呢~
赵婉容在听到这个传闻后,不由心想,对自己行走江湖用的化名还挺满意。
又是半个月后。
浣花书肆,赵婉容正在后院整理书册,柳管家突然匆匆跑来,递上了一张纸。
朴锄山,一品坟。
纸上仅有这几个字。
柳管家:“这是主上让我给小姐的。”
柳管家口中的主上,就是赵婉容的哥哥。
他姓谢,名淮安。
年仅三十六岁就当了国子监祭酒,现下正是太学府的夫子,专给皇亲国戚,世家大族的少爷小姐们授业解惑。
可以说十分年轻了。
而就是这么年轻的谢淮安,在十年前一手创建了深受皇帝信任的暗卫机构:虎贲。专门负责监察百官。其中,也有一部分暗卫作为奸细,潜伏去了北荒、西孛等国。
这柳管家就是虎贲一员,只不过,他虽直接听命于谢淮安,但仅负责给兄妹俩当信使,顺便帮助赵婉容管理这间属于赵婉容的浣花书肆。
“哥哥这段时日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主上一切安好,小姐放心。”
赵婉容知道,哥哥似乎在谋划些什么,但她安安静静的,选择不问,只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就行了,绝不给哥哥添麻烦。
毕竟,涉及朝堂,她又不能给出什么建设性提议,胡乱出头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是在这儿和她家花花过田园养老生活最开心了。
而此时,李莲花正挎着一个蓝色碎花小布包,走进了书肆,得知人在后院,便走了过去。
“阿容,快看,我带了只鸟回来。”
看到赵婉容,李莲花就高兴的凑了过去,从小布包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只鹦鹉。
柳管家对着李莲花恭敬的行了一礼,随后识趣的退去。
赵婉容挑了挑眉:“这……哪家小姐送你的?”
“是云娇养的。它会唱歌哦。”
“云娇?”
“就是那玉二小姐的朋友,她托我照顾这只鹦鹉。”
李莲花又拉着赵婉容说起了在玉城的这些天,所发生的一切。
包括他验尸的那些细节,和找出凶手的过程。
赵婉容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心里吐槽:哪个女孩子都不会对一具尸体感兴趣吧……说得这么详细是要唬谁呢……
心累。
她叹息,也难怪乔婉娩会给当初那只知道卷事业的花孔雀写分手信。
花孔雀心碎、难过到就只剩花了。
咳!
只是,听着听着,赵婉容惊讶的叫道:“啥?玉秋霜先被宗政明珠一记劈空掌打伤,后又被玉穆蓝的金丝夺魄针杀死,玉穆蓝还和云娇藏尸,将玉秋霜运到小棉客栈?!”
不对,关键是后面——
“那玉红烛和玉秋霜的未婚夫宗政明珠有勾连,被玉秋霜发现,宗政明珠在不知是玉秋霜的情况下伤了她,再后来,玉秋霜又撞破了云娇和玉穆蓝的私情,玉穆蓝唯恐玉秋霜去和玉红烛告状,让他没了得到玉城财产的机会,所以杀了她。”
李莲花帮赵婉容捋清了玉城那四人的爱恨情仇。
赵婉容吃瓜的心放到最大,接着摇头,为玉秋霜惋惜。
“这玉二小姐也太可怜了……这诺大的玉城,明明也是千娇万宠的千金小姐,可到最后竟是无人爱她……”
赵婉容的话不知道触到李莲花的什么回忆,她看到李莲花那清亮的眸子里,突然涌现一闪而过的悲伤,心下一紧,上前抱住了李莲花。
头缓缓靠在他胸口。
柔声说:“花花,你还有我,还有哥哥,还有我爹娘,还有你师父和师娘,我们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花花,你和玉秋霜可不一样哦。”
李莲花渐渐松开了手里的鹦鹉,没了依托的鹦鹉受惊吓一般飞到了一边。
他双手圈住怀里的姑娘,感受着她身上的那股书香味儿,似乎思索了许久,他才开口:“那容儿……可要多爱我一些呀……”
和赵婉容成婚两年,李莲花也清楚知道,赵婉容和一开始“赖”上他时对他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她对他有关心,有牵挂,甚至时而没有下限的口嗨式调戏。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但却并不爱他,就连答应嫁给他也不过是她觉得,“适合”。
但,他就是在她那些细致入微的关心、爱护中,逐渐沦陷。
和乔婉娩的初恋,是他过于傲慢、自负,忽略了女孩子的感受,只一心以为,给了对方一切自己所能想到的浪漫,对方就会一次次在原地等他回来。
结果,这份感情,就随着李相夷葬身东海,戛然而止。
所以,当四年前,他确定了自己对赵婉容的心意,一次次的用润物细无声的方法,想要得到她的关注、回应,可这姑娘,二十好几了,江湖也闯了这么些年,什么好的坏的也都见过,愣是在感情上一窍不通!
与人交往,只要有好感的,她又看得顺眼的,她都喜欢,这种喜欢,很单纯,很纯粹,也很真挚。
这让李莲花心里那只活过来的花孔雀再次尝到了挫败感——他不过是想让容儿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将所有的偏心关爱也都给他一个人,仅此而已,那么难吗?
挫败的小花孔雀也算是尝到了被爱人忽视的滋味。
此时若是乔婉娩在,也许他会和她抱头痛哭,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共情感。
当然,如今他和乔婉娩早已是桥归桥路归路了,人总得向前看啊。
所以他直接向赵婉容提出了“结成伴侣”的请求。
总而言之,先把人留在身边再说。
而听到李莲花提到“爱”这个字眼,赵婉容有些疑惑,正要说什么,旁边却突然响起一阵奇怪的鬼叫声——
赵婉容惊恐的看向那鬼叫声的来源,竟是那只鹦鹉!
“艾玛!这什么鬼玩意儿!弄走弄走!”
赵婉容捂着耳朵叫道。
对于这么破坏气氛的鹦鹉,本来还想养来给狐狸精做个伴的,现在想想,不然直接炖了给狐狸精加餐吧。
李莲花心想。
不过。
“它的舌头被人剪了一截,怪可怜的……要不送人吧……”
李莲花将鹦鹉抓走,让它闭上嘴,心里盘算着将它送给谁。
而赵婉容早已拿着几本书遁走了。
爱送谁送谁,反正她不要。
……
又过去了几日。
江湖上又多了一则关于李神医的传说——传说他用药如神,一碗药汤让得了失心疯的云娇姑娘神志清醒,随后又揭露了“落日明珠袍”宗政明珠和入赘玉城的蒲穆蓝杀害玉秋霜,以及玉红烛和宗政明珠、云娇和蒲穆蓝各自偷情的奇案。
这宗政明珠因着他身上有个五品官的职位,又是当朝丞相之孙,就由监察司捉拿归案,至于其他江湖相关人士,自是由百川院监管。
这百川院本是李相夷所建立的四顾门的一部分,只是在十年前,李相夷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在东海上大战三日三夜,却迟迟未等来援兵,最终受了笛飞声一掌“悲风催八荒”后,跌落东海失去踪迹。
然后,四顾门分崩离析,到如今,也就只剩下百川院这一江湖刑堂还存在了。
这都是赵婉容当年认识李莲花,并认出他就是李相夷后,让柳管家去调查的。
只不过她能力有限,李莲花又死活不愿意和以前的故人有任何联系,也不想提起他们,而这部分原因她倒是不得而知了,但应当和他中的毒有关,许是遭到了背叛之类的,所以,赵婉容就没有再追问,只是一直默默关注着百川院的行动。
朝廷的事儿她不敢“八卦”,这江湖上的事儿还不许她吃瓜不成?
而且这书肆人来人往,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了。
“哎,听说了吗?最近风火堂的镇堂之宝被人偷了。”
“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去风火堂偷东西?”
“好像是……对了,是妙手空空!”
“妙手空空啊,那就没事了,人家轻功好……”
这处在话题中心的人物,赵婉容也没想到,晚上回家就见到了。
妙手空空。
“花花、花花!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
赵婉容看到李莲花被妙手空空扯着胳膊,表情还有些为难。
她上前,不动声色的隔开了两人。
李莲花瞧着她冷脸的样子,先是呆了呆,随即眼里仿佛闪过了什么。
又听赵婉容对着妙手空空,说:“找我们家花花帮忙就帮忙,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妙手空空“哦”可一声,乖乖站在一旁。
“说吧,你拿了风火堂什么东西?”
“哎呦说起这个,也不是我要拿,这风火堂本就不是干正经营生的,抢了人家施家的东西却拒不归还,施家找我去偷回来的。哎!可惜他们追太紧,我匆匆把那施家丢的东西找了个地方埋起来就跑了,他们还紧追不舍的。”
妙手空空大肆吐槽,说累了,自去找了个杯子倒了水,仰头喝完。
“花花,凭咱俩的交情,你可得帮我脱身啊!”
李莲花想到了之前有一次在外,他不便动武,阿容又不在,是妙手空空帮了他一把。
赵婉容:“花花,你要帮他吗?看着怪命苦的。”
李莲花长叹一口气。
“欠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既然我媳妇儿说帮你,那就帮你一把。”
“说吧,要怎么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