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在练。”
“练什么?”
“练说真话。”他顿了顿,“以前我从来不说真话。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后来我遇到了你,你听了。你每一句都听。所以我想把所有的真话都说给你听。”
姜念的眼眶热了。“那你现在说一句真话给我听。”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姜念,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姜念听到了。她听到了,也记住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不是用“永远”,是用“唯一”。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稳定、有力、永不停歇。他伸手环住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呼吸在海风里变得很轻很慢。
“裴烬。”
“嗯。”
“你也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七月三日,凌晨四点,裴烬醒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灰色,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擦亮的铅笔痕。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姜念的房间门口,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也醒了。
他敲了敲门。“姜念。”
门开了。姜念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知道我也醒了?”“我听到你房间的闹钟响了。”“你耳朵怎么这么灵?”“因为是你房间的声音,所以听得特别清楚。”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早上的风很凉,带着露水和海藻的气息。月亮还在天上,但已经很淡了,像一个快要消失的梦。
“裴烬,起这么早干什么?”
“看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而且……”他顿了顿,“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的次数,多一个是一个。”
姜念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他们走到沙滩的尽头,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礁石,像一头在喝水的大象。他们爬上去,坐在最高处,面对着东方。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衣服猎猎作响。姜念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按住了,但风很大,她按不住。
“冷吗?”裴烬问。
“有一点。”
裴烬脱下自己的衬衫,披在她身上。衬衫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姜念把脸埋进衬衫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薄荷味了,是海风的咸味和阳光的晒过的布料的味,但依然是他。
天边开始亮起来,先是一线橘红色,慢慢扩大,变成一圈,再变成半片天空。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不是突然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被谁用手托着,轻轻地放在了天的上面。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闪光的鳞片,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海里翻身。
姜念看着那片光,觉得眼睛有点热。不是被光晃的,是被美到了。美到想哭,美到想抓住这一刻永远不放。
“裴烬,我们以后也一起看日出吧。”
“好。每年夏天,都来看日出。”
“冬天呢?”
“冬天去山顶看。山上看日出也很好看。”
“春天呢?”
“春天就在学校看。教学楼天台刚好看到东边。”
“秋天呢?”
“秋天去银杏树下看。叶子黄了的时候,日出的颜色和叶子一样。”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在发光,不是阳光的光,是从心里发出的光,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
“裴烬,你把一年的日出都安排好了。”
“嗯。不只一年。一辈子都安排好了。”
七月三日,上午,裴烬在海边捡了一堆贝壳。
不是很大,但形状很特别——有的像小扇子,有的像小螺号,有的像弯弯的月亮,有的上面有螺旋花纹。他把它们洗干净,装在袋子里,塞进了背包。“你捡贝壳干什么?”“带回去。放在房间里。看到它们,就会想起今天。”
姜念看着他装贝壳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的房间的墙上有贴过东西的痕迹,大小不一的方形印记,像一幅只有作者才能看懂的地图。那些印记,是不是他以前捡过的东西留下的?树叶、石头、贝壳、任何能让他想起“某一天”的东西。
“裴烬,你房间墙上那些印记,是什么?”
裴烬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捡的东西。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
“丢了?”
“嗯。搬家的时候,来不及拿。都丢了。”
姜念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以后不会再丢了。我会帮你收着。”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收哪儿?”
“收在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不会丢。”
七月三日,下午,返程的大巴车上。
姜念靠在裴烬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像在做一个好梦。裴烬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海越来越远,山越来越近,城市越来越近。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出、日落、海浪、沙滩、贝壳、裙摆、月光、她说“以后每年”。这些画面,他要把它们全部存起来,存进心里,存进那个永远不丢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一样东西——一个用贝壳串成的手链。是他昨天晚上偷偷做的,用打火机把贝壳烫出洞,再用鱼线串起来。手链很简单,但很用心,因为每一颗贝壳都是他自己挑的、自己洗的、自己串的。他准备在下车的时候给她戴上。
大巴车进了临城车站,广播里传来“终点站到了”的声音。姜念醒了,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嗯,到了。”“我睡了好久。”“没有很久。一个小时。”她坐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裙摆被压皱了,她用手抚了抚。
裴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链,递到她面前。“送你。”
姜念愣了一下。手链是用贝壳做的,白白的、圆圆的、大小不一,串在一起,像一串小小的音符。她伸出手,让他给她戴上。他的手指很笨,系扣子的时候系了好几次才系好。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手背,呼吸扫过她的皮肤,痒痒的。
“好了。”他退后一步。
姜念抬起手,看着那个贝壳手链。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贝壳上,闪着温润的光。“裴烬,你什么时候做的?”“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你不是说不会做手工吗?”“网上看的教程。不难。”姜念的眼眶热了。“你又哭了。”“嗯。你又让我哭了。”“是好哭还是坏哭?”“好哭。”她伸手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链蹭着他的后颈,凉凉的,硬硬的,但很温柔。
“裴烬,你把我的夏天串在手腕上了。”
七月四日,姜念回到了沈若清那里。沈若清看到她手腕上的贝壳手链,沉默了一下。“他送的?”“嗯。”“好看。”“我也觉得好看。”沈若清没有再问,但她多看了那串手链两眼,像在确认什么——确认那串手链是干净的、牢固的、不会让她受伤的。确认完了,她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做她的饭。
姜念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腕上的贝壳手链,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她有了一串贝壳手链,是因为有一个男生,在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深夜里,用打火机一颗一颗地把贝壳烫出洞,再用鱼线一颗一颗地穿起来。他的手被烫到了几次——她后来发现了,他的食指和拇指上各有一个小小的烫伤疤痕。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没有问,他也没有提。
七月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海边回来了。攒了一个月的钱,花完了。但花得很值。因为她笑了。她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她看到海的时候,她收到手链的时候,都笑了。她的笑很贵,但我付得起。因为以后我会继续攒,继续花,继续让她笑。”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海边看到的那个月亮。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放着这几天的画面——海,日出,日落,她。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个创可贴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但他没有撕掉,因为是她贴的。他要把这个创可贴一直贴着,贴到它自己掉为止。
七月六日,临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雷雨,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姜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烬有没有带伞?她拿起手机,刚想发消息问他,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带伞了吗?”“没有。你呢?”“带了。我来接你。”姜念看着这行字,觉得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小了。不是因为雨真的变小了,是因为他的消息来了。
裴烬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伞在他手里,但他全身都在滴水,因为风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他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被雨淋得透透的。姜念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觉得鼻子酸了。“裴烬,你傻不傻?”“不傻。”“你全身都湿了。”“没关系。回去换。”他伸出手,把伞更偏向她那边。“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走在雨里,雨很大,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但他一直把伞倾向她那边。姜念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身子,伸出手,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你抱紧我,别让伞歪了。”裴烬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
伞很小,他们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和雨声混在一起。姜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衣服湿透了,凉凉的,但怀抱是暖的。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稳定、有力、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
姜念靠在他的肩上,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夜晚,他在器材室门口哭;想起了第一次握手,在路灯下贴创可贴;想起了第一次拥抱,在银杏树下;想起了第一次说“我是你的”,在海边。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她忽然觉得——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从一瓶水开始,走了这么远。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裴烬。”“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裴烬沉默了一下。“会。”“为什么这么确定?”“因为你说了‘以后每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个夏天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夏天。不是因为海,不是因为日出,是因为他。他让所有的天气都变好了——雨天是暖的,晴天是甜的,风是软的,雷是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