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很快,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露出光裸的后背。他的后背很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骨一节一节的,像一排小小的山丘。姜念看着他后背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不是那种“想入非非”的加速,是那种“他在我面前毫无防备”的加速。他信任她,信任到可以背对着她脱衣服。
裴烬把干T恤套上,转过身。T恤是白色的,在他身上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水珠溅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好了。”他说。
姜念看着他。白色的T恤,黑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耳朵。他站在她的宿舍里,穿着她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他问。
“好看。”姜念说。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走了。”
“你头发还是湿的。”
“回去就干了。”
“我给你擦擦。”
姜念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尖,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她的手隔着毛巾按在他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很大的猫擦毛。裴烬低着头,让她擦,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打在她锁骨的位置。
“裴烬。”
“嗯。”
“你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裴烬沉默了一下。“因为是你。”
姜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把他的头发擦得半干,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好了。”
裴烬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被揉过的纸团。但他觉得很好看,因为是她擦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姜念。”
“嗯。”
“你刚才擦我头发的时候,我想抱你。”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为什么不抱?”
裴烬转过身,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走回来,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姜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T恤是干的,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冲破胸膛。他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久到楼下的喇叭响了,有人喊“收衣服了——”。
裴烬先松开的。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她的脸红了,他也红了。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姜念看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用力。像在说——我走了,但我的心没走。
五月十七日,裴烬的铁盒子里的钱攒到了九百块。还差六百。他开始更加努力地接活——修电脑、修手机、帮人装系统、帮人做PPT。他甚至接了一个帮小学生补习数学的活,每小时二十块,每次补两个小时。那个小学生住在城南,离他家很远,来回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但他不在乎。因为每多赚二十块,就离海边近一步。
姜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裴烬越来越忙,但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笑。那种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笑。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会亮,嘴角会弯,整个人会发光。她喜欢看他笑,所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忙。
五月二十日,520。谐音“我爱你”。整个学校都在过这个人工制造的情人节——走廊上有人送花,教室里有人传纸条,食堂里有人吃情侣套餐。姜念本来没打算过,因为她觉得这是商家造出来的节日,不是真正的节日。但裴烬在早自习的时候,在她的桌洞里放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姜念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520,姜念。我想了很多遍,还是写下来了。怕不说会后悔。姜念,我喜欢你。不是创可贴的喜欢,不是薄荷糖的喜欢,不是牛奶的喜欢,是——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姜念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他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把定义权交给她了。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对她的感情,由她来命名。她可以叫它“喜欢”,可以叫它“爱”,可以叫它“一辈子”。不管叫什么,他都在。
她在纸条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觉得是‘我们’。”
纸条传回去之后,裴烬看了很久。他看到“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他以前只有“我”,后来有了“你”,现在有了“我们”。这个词比“喜欢”重,比“爱”沉,比“一辈子”具体。
“我们”不是一个状态,是一个单位。一个由两个人组成的、不可分割的、最小的社会单位。比家庭小,但比家庭紧密。因为家庭是血缘,我们是选择。
五月二十二日,裴烬在操场边的桂花树下等姜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很绿,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今天要给的,是早就准备好的,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姜念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他靠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光斑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不太稳定的信号。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等多久了?”
“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多久?”
裴烬想了想。“一个小时。”
姜念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裴烬的脸从被亲的地方开始红,红得很均匀,像被均匀地涂了一层腮红。他把信封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姜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海,蓝得不像真的,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远处有船,更远处是天空,天空里有云。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暑假带你去海边。我已经在攒钱了。”
姜念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攒的钱,是为了暑假带她去海边。他在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的不是钱,是一个计划,一个目的地,一个“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裴烬,”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上个月。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去海边。”
“我忘了。”
“我记住了。”
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有声音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她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裴烬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我没哭。”“你哭了。”“那是因为你。你太好了。”
裴烬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姜念,海边去不去?”
“去。”
“暑假?”
“暑假。”
“说好了?”
“说好了。”
裴烬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钩住了就不放。“盖章了。”他说,“不能反悔。”
姜念看着他的小拇指,看着那个小小的钩子,笑了。“不反悔。一辈子都不反悔。”
五月二十五日,裴烬的铁盒子里的钱攒到了一千二百块。还差三百。他算了一下,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应该能攒够。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规划行程——去哪个海边、坐哪趟车、住哪里、吃什么、玩什么。他查了很多攻略,写了好几页,标了重点,画了地图。这是他第一次规划一次旅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姜念不知道这些细节。但她知道他在攒钱,知道他在规划,知道他在为暑假做准备。她也在准备——她在网上买了一条裙子,白色的,长到膝盖,裙摆上有小小的蓝色碎花。她想穿给他看,在海边,在风里,在他面前。
五月二十八日,沈若清给姜念打了一个电话。
“你暑假有安排吗?”
“有。我想去海边。”
“和谁?”
“和裴烬。”
沈若清沉默了一下。“他有钱吗?”
“他在攒。”
“攒多少?”
“我不知道。”
沈若清又沉默了一下。“我给你们出钱。”
姜念愣了一下。“不用。他自己攒的。”
“我知道他自己攒的。但攒钱太辛苦了。他还要学习,还要考试,还要攒钱。我不想让他太累。”
姜念的眼眶热了。“妈,你对他真好。”
沈若清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不是对他好。我是对你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五月三十日,裴烬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寄件地址是沈若清的公司。他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姜念的生日。暑假出去玩,别让她走太累。”
裴烬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沈若清的好意,但他不想用。因为他想用自己的钱带她去海边。他想告诉她——我能做到。不是靠别人,是靠我自己。
他把银行卡放回信封,收进了抽屉里。然后他继续攒钱。
五月三十一日,五月的最后一天。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日落。夏天的日落比春天的晚,天黑了,但天边还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掉的画。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音乐声。裴烬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是搂着她,是搭在她肩上,像一座小小的、不会塌的桥梁。
“裴烬,五月要结束了。”
“嗯。”
“这个五月,你最喜欢哪一天?”
裴烬想了想。“你哭的那天。”
“我哭的那天?我哭了你喜欢?”
“不是喜欢。是记得。你哭是因为我说了海边。你哭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不是眼泪的光,是开心。”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裴烬,夏天要来了。”
“嗯。”
“这个夏天,我们一起过。”
“嗯。”
“每个夏天,我们都一起过。”
裴烬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好。每个夏天。”
五月的最后一天,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五月结束了。这个五月,我攒了一千二百块。离海边还有三百块的距离。但我觉得已经不远了。因为她会和我一起去。不管钱够不够,她都会和我一起去。这就是‘我们’。”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云的轮廓。云在移动,慢慢地,像一群不急不慢的羊。它们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它们去哪里,月亮都会在。像她一样,不管他在哪里,她都会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夏天说的。“夏天,我准备好了。我有钱,有计划,有她。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没有了。因为最重要的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