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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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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周,夏天开始倒计时。

白天的温度还是很高,阳光还是很烈,香樟树上的知了还是在叫。但那种“拼命”的感觉没有了——之前的夏天像一场百米冲刺,每一秒都在用力;现在的夏天像一场已经看到终点的长跑,速度没减,但心里知道快要结束了。

姜念喜欢这种“快要结束了”的感觉。

不是因为讨厌夏天,是因为知道它会结束,所以每一天都变得珍贵。像一颗快要吃完的薄荷糖,你知道最后一口的凉意会比之前任何一口都浓烈,所以你含得很慢,舍不得咬碎,让它在舌尖上一点一点地融化,把那种凉意拉得很长很长。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薄荷糖了。

不是因为裴烬不给了,是因为他给的那一把糖她还没吃完。她吃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只吃半颗,把剩下的半颗用糖纸包好,放回口袋里,第二天再吃。半颗糖的凉意刚好够撑过一节课,不多不少,像一份精确计算过的、刚好够用的幸福。

周一,学校开始筹备秋季运动会。

体育委员在班里动员报名,项目很多——短跑、长跑、跳高、跳远、铅球、接力。姜念一向对这些集体活动没什么兴趣,正准备低头写作业,听到体育委员念了一个名字。

“裴烬,男子一千五百米,我给你报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最后一排。

裴烬抬起头,看了体育委员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不冷不热,不怒不喜,但体育委员还是打了个哆嗦。

“你……你要是不想跑,我可以换人……”体育委员的声音越说越小。

“不用换。”裴烬说。

体育委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报名表上打了个勾,生怕他反悔。

姜念从前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意外。裴烬不是一个喜欢出风头的人,他甚至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多待一秒。一千五百米要在全校面前跑,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跑完四圈,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报了。

为什么?

她想了想,只有一个可能——因为她也报了。

她报的是女子八百米。体育委员在女生这边动员的时候,全班没有一个人响应,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走到姜念面前,双手合十:“姜念同学,求你了,随便报一个,凑个数就行。”

姜念本来想说“不”,但她看到裴烬的目光从最后一排飘过来,停在她身上。

她在报名表上写了“女子八百米”。

然后裴烬报了男子一千五百米。

不是巧合,是他在跟。

她在八百米的终点,他就在一千五百米的终点。她跑两圈,他跑四圈。她用的时间短,他用的时间长。但他们会差不多同时结束——因为八百米先跑,一千五百米后跑,时间差刚好够她跑完、喘口气、走到一千五百米的终点,然后看到他冲线。

她把时间算过,精确到秒。

不是因为她擅长数学,是因为她擅长算和他有关的一切。

周二下午,体育课。

姜念在操场上练习八百米。

她的体力不算差,但爆发力不够,前两百米冲得太猛的话,后面会撑不住。她按照自己算出来的配速跑,一圈、两圈,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急促,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她想停下来走几步,但她没有。

因为裴烬在看台上。

他坐在看台最高的那排,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一直跟着她在跑道上移动。她每跑过看台下面,他就把手里的水瓶换一个方向——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这不是在喝水,这是在给她打信号。

左手换右手,意思是“加油”。

右手换左手,意思是“我在”。

姜念跑完八百米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运动T恤被汗打湿了一大片,呼吸急促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发动机。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瓶水从她面前递过来,瓶盖已经拧开了。

裴烬站在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心疼。

“喝点水。”他说。

姜念接过水瓶,喝了几口。水是温的,不好喝,但她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滴在地上。

“慢点喝。”裴烬伸手把水瓶从她嘴边拿开了一些。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我跑了多少时间?”她问。

裴烬看了一眼秒表。“三分五十秒。”

“及格了吗?”

“及格了。”

“能拿名次吗?”

裴烬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通红的脸颊、还在发抖的双腿,看了两秒。

“能。”他说。

姜念知道他在骗她。三分五十秒的女子八百米,在全校运动会上根本拿不到名次。但他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他撒了一个谎。

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知道,他说的“能”不是“能拿到名次”的意思。

是“你在我心里是第一名”的意思。

周三晚上,姜念和裴烬在教学楼的天台上。

天台的钥匙是裴烬从体育老师那里“借”来的——体育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裴烬帮他搬了两箱器材,他把钥匙给了裴烬,说了一句“别搞事”。裴烬没有搞事,他带着姜念上了天台,两个人在天台的角落里坐着,看星星。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太多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只有最亮的那几颗才能穿透霓虹灯和路灯织成的光网,出现在视野里。但姜念觉得这几颗够了,因为它们足够亮,亮到不需要任何背景就能被看到。

就像裴烬。

他在人群中也是亮的,不是因为他在发光,是因为她一直在看他。只要她在看他,他就是亮的。

“你在看什么?”裴烬问。

“看星星。”

“能看到吗?”

“能看到几颗。”姜念伸手指了指天空的一个方向,“那颗最亮的,你知道叫什么吗?”

裴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姜念笑了,“但我们可以给它起个名字。”

“叫什么?”

“叫‘裴烬’。”

裴烬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在夜色里不太明显,但姜念看到了,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脸上。

“为什么叫裴烬?”他问。

“因为它最亮,”姜念说,“我最先看到的就是它。”

裴烬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姜念说。

“我没有。”

“你有。你说‘你也是’,你说‘反正是你的傻子’,你说‘方向和你一样’。每一句都很好。”

裴烬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姜念看着他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十七岁的夏天,教学楼的天台,只有几颗星星的天空,和一个耳朵红透了的少年。这个画面太美了,美到她想把它拍下来,放在那个叫“他”的文件夹里。

但她没有拍。因为她觉得,有些画面不应该被相机记录,应该被心记录。相机记录的是颜色和形状,心记录的是温度和触感。颜色和形状会褪色,温度和触感不会。

她闭上眼睛,把这一刻的所有细节都存进了心里——风的温度,草的香味,星星的位置,他耳朵红的程度,他呼吸的频率,她心跳的速度。

所有的一切,都存好了。

永远不会丢。

周四,运动会报名截止。

体育委员统计完名单,发现男子一千五百米只有两个人报名——裴烬,和一个高三的学长。这意味着不管裴烬跑第几名,他至少是第二名。

姜念把这个发现告诉裴烬的时候,他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他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笔尖在选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做。

“你不高兴吗?”姜念问。

“高兴什么?”

“至少第二名啊。”

裴烬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我报名不是为了名次。”他说。

“那为了什么?”

裴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姜念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报名是为了在她跑完八百米的时候,能出现在她面前,把拧开盖子的水瓶递给她。一千五百米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的借口。

他不需要名次,不需要奖牌,不需要任何人的掌声和欢呼。他只需要她跑完八百米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

姜念在心里把这个答案存好了,和天台上那些星星放在一起。

周五,运动会前一天。

整个学校都沉浸在一种兴奋的、躁动的、像开了锅一样的气氛里。走廊上有人在讨论明天谁谁谁能不能破纪录,操场上有人在练习接力,看台上有人已经在占位置了,用校服外套和书包占了一排又一排。

姜念对这种热闹不太感冒,但她喜欢看别人热闹。苏晚晚报了一百米,紧张得在座位上抖腿,抖得整张桌子都在晃。沈鹿溪报了一分钟跳绳,她每天都在宿舍里练,绳子打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像一首节奏感很强的曲子。

“你说我会不会跑最后一名?”苏晚晚抓着姜念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一百米啊,一百米跑最后一名也太丢人了吧!”

“你不会的。”姜念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苏晚晚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你说得对,我不会的。”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我是苏晚晚,我是最棒的,我是——”

“你是最吵的。”姜念说。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终于学会开玩笑了!你来临城一中快两个月了,终于会说人话了!”

姜念被她这句话说得也笑了。

两个月。她来临城一中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她从一个不说话、不笑、不和任何人来往的“冰块”,变成了一个会开玩笑、会主动发消息、会在操场上跑八百米的人。

改变她的是谁?

是苏晚晚,是沈鹿溪,是沈若清,是所有在这两个月里用各自的方式对她好的人。但最核心的那个人,是裴烬。

他让她知道,她不需要把所有的人都推开。推开所有人之前,先试试看能不能推开一个人。如果那个人被推开了又回来了,被推开了又回来了,被推开了又回来了——那他可能就是那个不会走的人。

裴烬就是那个不会走的人。

每次她推他,他都往前走一步。不是因为她推的力气小,是因为他不想走。他宁愿被她推开一百次,也不想离开一步。

这就是裴烬的“喜欢”。

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是——你推我,我不走。

周六,运动会。

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云很少,太阳很亮但不毒。操场上插满了彩旗,红黄蓝绿,在风里哗啦啦地飘。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学生穿着各自的班服,举着各自的横幅,喊着自己班的口号。整个操场像一个巨大的、彩色的、声音大到能掀翻屋顶的派对。

姜念站在起跑线上,女子八百米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号码布别在胸前,上面写着“二班-0823”。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系着,马尾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侧过头,看向看台。

裴烬站在看台最前面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没有举横幅,没有喊口号,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然后发令枪响了。

“砰——”

姜念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稳,没有在第一圈就猛冲,而是保持着自己的配速。呼吸,步伐,摆臂,呼吸,步伐,摆臂。她在心里默念着裴烬教她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要乱,不要快,不要停。

第一圈,她在第五位。

第二圈,她在第四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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