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照情觉得自己身上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花岱在隐梦轩外面跪了一天,嚎啕哭诉,他都没有理会,还让阗蓝用抹布堵上了他的嘴。
鹰蛟帮追查宴会上的蛇潮来源,很容易就查到了是花岱,蛇是从他乘坐的那条小船爬上去的,留下了蛇鳞。
钟斯敛当场就派了二十个弟子,围堵在平澜河口,盯着花家的商船,到一船劫一船。逼迫花岱交出来蛇毒的解药。
花岱何曾懂毒术,青蛇的毒性必得要圣女之血才能解,但苗姬被他这样戏弄一番,怎么可能再给他配制解药。
纵使再不甘,再屈辱,他也还是得跪在隐梦轩外求花照情。
花照情理了理手上的剑穗,细软的流苏在他手心晃来晃去,酥酥的,痒痒的。
花照情忍不住微笑起来,这里没有人,他可以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表情,于是笑得越来越开心。
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出声是什么时候了,但是他觉得,只要燕何霜在,下一次应该会很快。
阗蓝跟他说,穆敦见了抱雪剑之后出言不逊,燕姑娘当场抽了他两个耳光。
花照情想想那场景,便觉得比自己抽了穆敦两个耳光还要有趣。
那天做决定的时候他还觉得很艰难,放弃穆敦,保全燕何霜,谁也不能告诉他这样一定是个好的决定。
但花照情现在认为这个决定好极了。
穆敦原本心神已经全然为他所控,留着穆敦,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钟斯敛,再杀了倪昇,最后逼花岱就范,这也是他原本的计划。
那天燕何霜来探望他的时候,花照情却忽然犹豫了。
如果他不出手干涉,抱雪剑就一定会死。
同样是剑,穆敦的碧鸳上残留的都是脂痕粉渍,狎邪不堪;抱雪剑却是那样清澈明透的一柄剑。连他一个瞎子,都感受得到夜宴那一晚,满室为之震颤的雪亮剑光。
真的要放任她折在连城?
以后便再听不到少女明快爽利的笑声,还有那声宛如梦中的低语:
“如果我早十年来……一定就能保护他。”
早十年也不过是九岁,花照情当时就想笑出声来了。
他不需要人保护,但他决定要留下燕何霜。在他的世界里,真心是和色彩一样稀缺的东西。
花照情唤了阗蓝过来:“让花岱给我滚出去,三日后午正,把花家所有的账本地契,门牌钥匙都规整好了送过来。晚一刻钟,我就把解药倒了喂狗。”
阗蓝低头领命退下,花照情又叫了藻墨,轻快道:“去林风院请燕姑娘,就说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我请她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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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
燕何霜好奇地看着藻墨,小童看起来和阗蓝是一样的装扮,红绳缠的元宝双髻,扣着两颗明珠,只是更清秀机灵。
“你确定城主是请我去赏花?”
跟个瞎子一起赏花,多少哪里有些不对劲吧?
藻墨笑嘻嘻地道:“燕姑娘要是不赏脸,那我就去回城主了。唉,我就说,姑娘家架子都大得很,非得他亲自来请才行呢。”
燕何霜笑着在他脸上一拧:“油嘴滑舌的,你们城主身边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藻墨顿时变了一张苦瓜脸:“唉,别提了,城主偏爱阗蓝那小子,老是嫌我聒噪。
“但掏心掏肺地说,您还是别让城主亲自出来的好。上次他晚上不知道跟谁偷摸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晚上都没回来。”
燕何霜微笑着想:怪不得你们城主不喜欢你,可见花城主还是很有识人之明的。
藻墨看她听得高兴,继续拉拉杂杂地叨咕:“要说我们城主平日也是个妥帖的人,那天不知怎么搞的,我白日里轮班没见着,晚上去了看他弄得一身都是伤,现在还没好全。他一个瞎子,怎么还老爱往外跑呢?”
燕何霜骤然愣住:“他受伤了?”
藻墨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连忙闭紧嘴。
燕何霜道:“你跟我乖乖的说,不然我可要到花城主那里告你一状。”
藻墨眉头都绞在一起了。
但究竟是他先说漏嘴,最终还是在燕何霜的逼问下屈服了:“还能有谁?都是四爷打的,四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鞭子抽人。”
他怕燕何霜多心,连忙道:“不过四爷现在有求于我们城主,以后应该是再也不敢打他了的。”
燕何霜过去的时候匆匆带上了两盒从葡萄那里抢的金创药。
这药膏她见葡萄用过一次,总部原研实验室出的好东西,见血止痛,愈伤无痕。她怕花照情伤得太厉害,专门拿了两盒。
隐梦轩的陈设有了少许的变动,从前那些层层叠叠的帘帐都不见了,只寝室旁边换了一扇珠帘,通透疏阔许多。
碎玉格子窗支着一半,疏落的海棠香从窗隙里吹进来,凉风卷过叮当的珠帘,再从直槛门外穿堂过户地飘走。
花照情坐在廊下,抄手游廊上挂了一排六角宫灯,在风里轻轻打着旋儿。
燕何霜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极盛的美景。
日夕薄暮,海棠欲吐,对着光的半扇积雪堆云流光烁烁,墙边影中是鲜红含苞疏影落落。
半树秾丽,半树寂寞春阴。
花照情身上那领胭脂色的红衣却比梢头最艳的花蕊还要勾人。
院落幽静,藻墨将她引到门口便悄悄退走了。燕何霜原本来得很急,到这里却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想要再多看两眼。
院中人却已然洞察了她的到来,语调温柔:
“燕姑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燕何霜只好走进去,语气轻快:“听闻你受了伤,特地带了些药膏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