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平州来的帖子是六月初二到的。
送帖的是惠安侯府的一个管事,穿一身靛蓝绸袍,骑一匹枣红马,带了两个随从,排场不大但架子十足。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把帖子往门房手里一递,说惠安侯请青州知州三日后过府一叙,说完也不等回话,翻身上马就走了。门房捧着帖子一路小跑送到后宅,陈子瑜正在吃早饭。他拆开帖子看了一遍,放下筷子。
“备马。去平州。”
陆秉文在旁边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现在就走?帖子上说的是三日之后——”
“他请的是三日之后,我今日就出发。早到比迟到好。”陈子瑜站起来,把帖子放在桌上,“我自己去,不用带人。”
“大人,这不妥。”陆秉文放下碗站起来,“惠安侯是什么人,您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他要为难我,带多少人都没用。他要是不为难我,我一个人就够了。”陈子瑜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刘二柱,让他去备马、准备两天的干粮,然后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他选了那件藏青色的锦袍,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御赐令牌,揣进怀里。令牌贴着胸口,铜制的,凉丝丝的。
临出门的时候,他路过书房。门半敞着,梅思退坐在桌前抄旧档,一笔一画,不紧不慢。听到脚步声,梅思退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门缝里碰了一下。陈子瑜说自己去平州拜见惠安侯,这两日府衙的事由陆大人代理,抄写的事不急,等他回来再继续。
梅思退站起来,深深一揖。等陈子瑜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身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惠安侯府的后花园种了一片芍药,这个季节开得正好。大人若有闲暇,不妨去看看。”
陈子瑜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刘二柱已经牵着马等在石狮子旁边了。
“大人,真不用小的跟您去?”
“你留下。府衙里的事帮陆大人盯着点。有什么不对劲的,等我回来再说。”
刘二柱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陈子瑜翻身上马,一夹马肚,黄马迈开蹄子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驰去。
从青州到平州,官道上一路都是平地。六月的太阳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尘土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路两旁的麦子已经黄了,有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割麦。陈子瑜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梅思退那句话。惠安侯府的后花园种了一片芍药——他一个在青州城西杂货铺里窝了六年的账房,怎么知道惠安侯府后花园种了什么花?但他没有往下深想。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见惠安侯,其余的等回来再说。
傍晚时分到了平州城外。平州比青州大了一倍不止,城墙高三丈,城门口排着等待盘查的百姓和商队。陈子瑜递了官凭,守门的兵士看了一眼立刻放行。他没有去驿馆,直接去了惠安侯府。
侯府在平州城正中偏北的位置,占地极广。朱红的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门楣上挂着御赐的金匾。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陈子瑜翻身下马,递上帖子和官凭。侍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推开了,出来的是白天送帖的那个管事,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说侯爷正在用晚膳,请陈大人先去厢房歇息,明日再叙。
陈子瑜跟着管事进了侯府。穿过前院、正厅、抄手游廊,一路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路过一段游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芍药香,朝香味飘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游廊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上刻着两个字:芳园。
原来梅思退说的是真的。但这个疑问暂时只能存在心里。
管事把他领到一处独立的厢房便退下了。陈子瑜吃了饭洗了脸,吹了灯躺在床上,在心里把明天见冯远时可能遇到的问题预演了一遍——如果冯远问他查账的事怎么回答,如果冯远暗示他不要碰平州线怎么应对,如果冯远问起徐梦洲怎么措辞。想了大半个时辰,困意才慢慢涌上来。
第二天一早,侯府的丫鬟来送早膳,说侯爷巳时在正厅见他。陈子瑜吃了饭换上官服,准时到了正厅。
惠安侯冯远坐在正厅的主位上。他比陈子瑜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头发还全是黑的,面容轮廓分明,穿着一件家常的藏蓝锦袍,手里端着茶盏,姿态随意。他身后站着两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左边的矮胖,右边的瘦高。
陈子瑜上前行了礼,冯远抬手让他坐,开门见山就问:“陈大人来青州几个月了?”
“三个月。”
冯远点点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问:“听说你在查青州的账?”
厅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陈子瑜端着茶盏,语气平稳:“青州流民安置款账目不清,前任知州告病、府同知调走,账面上的亏空总要有人理清楚。这是臣分内之事。”
冯远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不锐利但极有分量。片刻后他靠回椅背,语气反而比刚才缓和了些:“青州前任马知州在任三年,懒政怠政,留下烂摊子。你肯接手理清楚,算是有担当。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