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鹿江郊区墓园。

林霁在墓碑前放了两大束向日葵，石碑上是一男一女两张年轻蓬勃的笑脸，那是林霁父母从前的生活照。

虽然墓园管家早已将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林霁依旧仔细地擦拭着相片和石碑，不漏掉一个字的凹痕，她亲手能为父母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林霁笑着和他们分享生活。

“爸，妈，我要回鹿江工作了，到时候就能经常来探望你们。你们最近好吗？初二作业多吗？如果是国际学校那应该还好。也不知道你们现在有没有遇到彼此，要是已经遇见，爸，别那么早追我妈，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长大。我希望几年后你们还能走到一起，因为做你们的女儿，真的特别幸福。算算时间，我应该没有机会成为你们的女儿了。唉，想想觉得好遗憾啊——”

她渐渐笑不出来，“原来你们已经和当时的我一样大了。”

她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想把眼泪憋回去，她不想让爸妈看到软弱的一面。

这是林霁父母离开的第十四年，他们离开那年，她也是十四岁。

“好快啊，我们一家分离的时间就要追赶上相识。”

林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爸，妈，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为你们复仇了，我决定放过王智，也放过……自己。因为我的生命又多了一个支点，我想和他一起活在未来，一起爱这世界。”

“他叫李承竹，是一个温柔内敛、细致体贴的人，他学习和工作的能力都很棒，现在是知名律所初级合伙人。他自小和妈妈分离，爸爸也不幸去世，我们都有着意外的不幸，却又很幸运遇见了彼此。我想给他一个家，只属于我们的家。”

她露出一个微笑，“我想，你们会喜欢他的，下次我和他一起来看你们。”

看望完父母，林霁直接去了护理院。

她站在走廊，看见远处有个男人蹲在树根下玩土，地上散了一堆小孩推土机、铲子，他铲起一勺土和沙子就往嘴里塞。

张护工连忙打掉他手里的脏东西，“不能吃！”

她迟了两秒，王智已经塞进嘴里，唇周染了一圈黑黢黢。

张护工皱着眉，恨不得揍他两下，“哎呀，你真是，起来，我带你去洗洗。”

王智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她边走边嚷：“别咽！脏！”伸手去扒他的嘴。

照顾一个智力低下的三十五岁成年男性，可谓是困难重重，还有诸多不方便之处，张护工无数次想过辞职，也只能闷头硬干下去。

当初她脑子一热，冲着林霁的高额报酬，一下签了五年合约，如今还剩五个月的时间，她就可以解脱了。

林霁进了病房，等二人回来。

近两年，她有意减少和王智见面，每每看到他因为残缺而造成的不便和受伤，她复仇的心就动摇一次，她无比讨厌自己该死的同情心。

王智日常憨憨傻傻的，连吃饭都需要看着，谁也不会把他跟一个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

可林霁忘不了他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被困在车里的眼神，那双眼睛闪着凶戾赤血的光，隐隐透出得意和快感，似乎在欣赏一出杰作。

她望向窗外蹦蹦跳跳的男人，这两个，到底哪个是王智？

王智见到她，两眼放光，立马上前拉她的胳膊，被她躲开了。

王智被人照顾得很好，长时间在室内，他的皮肤透着近似病态的白，还有着一双单纯无辜的眼，三十多看着和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但他发出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磨砂板搓木头一样难听，这是多年前林霁掐他气管留下的后遗症。

“小木，你来啦。”

林霁不想让他知道名字，随便编了一个让他喊。

她淡漠地点点头，然后问他身后的人，“你说他病情恶化了是什么意思？”

张护工把她拉到一旁，“小智没事，我要不那么说，你能回来吗？”

林霁生气地问：“为什么？”

“小智想你啊，这几年只有你一个人来看他，你虽然没说，我也猜得到你是他唯一的亲人。迫于生活，只能把他养在这。小智现在病好多了，我想说你可以试着把他接回家去，再请个人照顾他，他一个人在这儿实在太可怜了。”

林霁觉得一阵烦闷，毫不顾及地吼张护工：“谁告诉你我是他的亲人，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做好分内事就行了，不要管那么多。”

张护工也恼了，她好心好意地劝她，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林霁：“既然没事，我先走了。等五年期满，你就可以离职了。”

张护工看着她的背影喊：“我还不想伺候了呢！”

王智委屈巴巴地跑到她跟前，“张姐，小木怎么走了啊。”

张护工耐着性子说：“小木有工作要处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几天。”

出了护理院，林霁扯下肩头的包，只觉得浑身气血尽数涌了上来，对着树干疯狂砸包，一下又一下的磕碰声沉闷刺耳，皮质包身全被砸烂了，金色的logo也不知所踪。

林霁停下动作，呼出一口火气，她并没有畅快多少，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想到张护工的话，她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

竟然有人可怜王智，他凭什么！

她当初留学回来没去护理院任职，而是开了咨询室，因为她想用自己的学识和力量，帮助更多人走出泥泞。

现在看来，她应该来这儿的，直接悄无声息杀了王智；或者是在王家签署协议的时候动手；又或者更早，她要是握紧了那把刀，直接插进他的心脏，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晚上，林霁睡在了父母房间。

李承竹今天没给她打电话，估计是工作太忙了，她给他发完晚安，直接睡了。

梦里，王智和父母的身影反复出现，仿佛有一只大手扼住她的喉咙，喘不过气；她又好像溺在水里，怎么拼命向上游也浮不出水面。

这样的梦，她做了千百遍。

次日中午十一点，李承竹给她回了微信。

L：昨晚我们整理资料一下忙到了三点，忘了看手机

L：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霁：抱抱.JPG

霁：怎么不多睡会儿，你吃饭了吗

霁：在市区随便逛逛

L：正吃着呢，等忙完了陪你一起逛街

他发了一张外卖图片，盒饭外还能看到A4纸的角。

L：吃完继续搬砖

霁：我在鹿江为你加油

霁：小猫比心.JPG

林霁和杨琴一起逛商场，还带上了冀尔晨。

杨琴半路发现儿子丢了，气呼呼地说：“这个小兔崽子又跑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