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当天,林霁回了别墅。她每年固定回来四次,元旦、除夕、林代希生日和林景卉生日。
林代希大学期间住的是林霁那套小房子,毕业后一直和林景卉住在别墅。
林景卉坐在长桌中间,孙辈坐在两边,整顿饭只有碗筷擦碰的声音。
对于林代希,林景卉是打心底的满意,这个小伙子太有她年轻时的风范,自己那个儿子优柔寡断,做什么决策都不敢冒风险,一昧待在舒适区,可做生意一定是需要冒险精神的,在狂风巨浪中翻腾而出的鱼才更有价值。林代希在商场上有着敏锐的嗅觉,机智的判断,纵使有风险,他也会把风险降到最低。
林霁或许不知道,她那看似乖巧,不爱说话的弟弟,有着心狠手辣的一面。这也是林景卉为什么不满意林霁的原因,不是因为她是女孩,而是她太过软弱。
林代希时常感到纠结,特别是像现在三人共处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想要缓和她们的关系,他不知道在他到来之前,林家到底发生过什么,只知道奶奶不太喜欢姐姐,姐姐做什么她都不满意。
但林代希拎得清,他时刻记得帮他改命、走出泥泞的是林霁,他永远站在她这边。
林霁吃完,起身准备回房间。
林景卉:“坐下,我有事要说。”
林霁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林景卉:“代希,今年过完生日就25了吧,有女朋友吗?”
林代希:“没有。”
“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林景卉递给他一个档案袋,“我帮你物色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学历、人品、家世都不错,长辈之间也都认识,你有空了安排一下见面吧。”
林代希打开,里面是对方的照片和基础信息。
“宋家的独女宋瑜琳可以重点相处,宋家是书香世家,从父辈才开始做生意,这样家庭教出的女儿不会差。”
林代希在一堆资料里找出宋瑜琳的,连照片都没细看,他把剩下的塞回牛皮纸袋,“好,我有空安排一下。”
林霁面色不悦,她知道代希只会见宋小姐一人,只要彼此还算顺眼,两人就会被林景卉直接安排结婚。
“代希还小,正是立业的年纪,没那么急着找对象吧。”
林景卉哼了一声:“你是在立业的年纪立业了,可现在呢?自从工作室关了,就再没工作过,让你进公司也不答应,你准备干什么?”
林霁冷着脸说:“我要回鹿江了,八月去鹿大任教。”
林景卉震惊,被她气得不轻,“你……你真是有主意,我管不了你,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原本林霁没打算说的,现在说是为了替代希引开注意力。
这顿饭依旧不欢而散。
林霁走之前去了林代希房间。
林代希从拿到A大通知书后就开始接触商业知识了,在外他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小林总,在奶奶面前时孝顺听话的好孩子,只有在林霁面前,他才是代希。
他小心翼翼地问:“姐,你真的要回鹿江了吗?那你还回来吗?”
林霁随手拨了一下地球仪,“嗯,回来肯定还会回来,你和我朋友都在北城。”
她看着他,“不想相亲就不去,奶奶那儿我去说。”
“我其实无所谓,如果我和宋小姐合不来,奶奶也不会强迫我的。”
“是,那之后还会有王小姐、李小姐、张小姐,代希,走到今天,你的婚姻不只关乎你自己。”
林代希低下头:“我知道,所以我愿意接受,不管是宋小姐还是王小姐我都接受。”
林霁语气变得激动:“为什么要接受,当初我们只约定好了工作,没有说结婚也要听林家的,你已经牺牲了一部分自由,我不想你的婚姻也被安排。”
林代希露出欣慰的笑容:“姐,谢谢你。走到今天,我已经不是代希了,我姓林,是林家人。进入林氏,不是牺牲是恩赐。姐,你没体验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不知道每天为了医药费担惊受怕是什么感觉。你对我,和救命恩人没有区别。”
林霁面色动容:“代希,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林代希忽然抱住了她,“嗯,你幸福我就幸福。”
她愣了下,然后回抱,“代希,没有人能强迫你结婚。”
“好。”
2024年2月5日,距离春节还有5天,林霁应邀参加人与动物心理关怀协同发展跨域峰会。
这场峰会有些无聊,主持人规规矩矩地介绍流程,各方代表轮流上台发言致辞,每个人的演讲效果大差不差。台下众人不管听没听,结束的那刻都会奉上尊敬热烈的掌声。
林霁本想按部就班地讲完提前备好的稿子,但等她站在台上,看到下面一张张面无表情、充满倦意的脸时,她改变了主意。
她穿着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米色的低领打底,配了一条蓝色牛仔裤,又戴了条银色项链作为点缀,休闲又干练,一头又黑又亮的长直发为她增添了几分清冷。
林霁捏住话筒细杆,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她先做了自我介绍,很简单就一句话。
“大家好,我是林霁,是一名心理咨询师,主要做成人个体咨询。”
“本次峰会主要探讨的是‘是否应将动物心理状态纳入人类家庭心理服务范围’,在演讲开始前,我想做一个小调查,希望大家配合一下。首先,家里或自己养有宠物的请举手。谢谢,可以放下了,接下来,已婚已育且养宠的请举手。OK,已婚未育且养宠的请举手。”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在场大半的人都养有宠物,已婚已育与已婚未育基本持平,大概各有十几人。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认为宠物是家人的请举手。”
林霁笑着说,“好的,大家都非常的负责,基本上都把宠物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但是,接下来我要揭露一个残酷的事实,大部分人并没有把宠物当做真正的家人。养宠是由于情绪与情感的缺口而催生的一种需求。现代高压力、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制造了大量负面情绪和情感缺失,人们出现了焦虑、缺爱、孤单、痛苦、迷茫,而宠物,恰好成为填补这些缺口最柔软、最稳定的选择。”
“部分养宠人只做到了按时投喂、定时洗澡,给它提供一个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家,用心的还会给宠物买一些解闷玩具。我们不妨问问自己,那真的是宠物想要的吗?我们有像观察人类一样关注它吗?在意它是开心还是难过,它在同龄同种中发育的是好是坏。有一部分人在宠物店买了刚出生三个月的小猫或小狗,一年之后,宠物没能长成他们喜欢的样子,于是产生了弃养、送人的想法。试问,如果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请不要因为它的体积比人类小,可以被买卖,就随意丢弃,弃养宠物与弃养婴儿本质上没有不同,一样都是罪恶。更有人把养宠作为自己的时尚标签,给宠物穿不舒服不必要的衣物,只为了迎合自己的审美,强制给它增加一层束缚。”
“是否应将动物心理状态纳入人类家庭心理服务范围,我持中立态度,纳入的前提必须是把宠物当家人一样看待,我的看法仅针对主题,不作为养宠的要求。人的力量有大有小,不是非要给宠物最好的物质条件和精神关照才可以养宠,有爱心、有情义、有责任心更为重要。”
“若宠物作为家庭的一份子,那么它的心理健康也值得被重视。下班回到家,我们被宠物温暖治愈,那我们上班,它们无人看护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说到这,我忽然觉得我应该持反对意见,宠物和人类,生来就不平等,没有人能真正把宠物当做严格意义上的家人,单就一项语言,就把二者隔离开了。但是,人和动物,可以相互拯救,一些被虐待的猫狗被爱心人士收养,重获新生;被人际关系耗尽精力的人类,可以从地上撒泼打滚的动物身上获取能量。”
“不好意思,我越说越偏离今天的主题了,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站在台上,之后不会再从事这份职业了,所以想说点心里话。”
台下一阵轰动,惊讶她突然宣布这个消息。
林霁往右跨了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
“不继续做咨询师是因为心虚吗?”场馆里响起一道锐利的女声。
林霁起身,三秒后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因为那人恨不得用眼神刺死她,即使多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书然。
真是阴魂不散啊,林霁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总之不会有好事发生。
书然知道林霁发现她了,从座位起身,唇边似笑非笑,一步一步朝台上走去。
“你们知道,为什么鼎鼎大名的林专家从不接儿童青少年患者吗?因为——”
“她小时候就是精神变态了。她胳膊上有很多刀疤,密密麻麻特别吓人。我还亲耳听到她说要杀人,十四岁啊,竟然会有杀人的念头,你们说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三台摄像机立马对准林霁,疯狂拍摄。
等书然走到台上,期待看到林霁崩溃的模样,可惜林霁只是淡然地看着她,显得她像是跳梁小丑,在胡说八道。
林霁对着话筒说:“喊那么大声,你的嗓子还好吗?需要用话筒吗?”
台下的人看得一头雾水,这冒出来的女人是谁,为什么说这些话,她空口无凭,怎么敢公然诋毁她人。
林霁没空理会她,既然是闹剧,那就要快速结束。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就请下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