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嘴唇微张,惊讶他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不想再在他的脸上看到那样妄自菲薄的表情。
她依旧盯着他的脸,诚恳地说:“不是可怜,是认可。”
李承竹眼睛一下亮了,回头看着她。
男人的表情确有一股可怜的味道,那看似波澜不惊的面皮之下藏着几分喜出望外和感动,林霁总能轻而易举地温暖到他。
林霁扫了一圈,寒暄已过,大家开始交流工作生活上事情,大部分人脸上都挂着笑,或礼貌或疏离或真心。
她说:“要去阳台透口气吗?”
“好。”
这层大厅有三个阳台,林霁带李承竹去了那个不对外开放的小阳台,服务员提前打开了灯光和暖风。
高处的凉风吹来,没让人觉得多冷,倒是清醒不少。
林霁两手拉着羊毛披肩,平淡地告诉李承竹一个决定,“我通过鹿江大学的教师招聘了。”
李承竹震惊不已,一时消化不了这个消息,他走到阳台矮墙,手搭在台子上,望着天边的夜色,月色朦胧。
“恭喜你啊,那——你什么时候去报道?哪门学科?跟心理学有关的吗?”
“明年八月份任教,教高数。”
林霁上前,双眼没有目标地望着前方,“我妈妈是高中数学老师,对于数学,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天分。因为从小接触得多又有妈妈的悉心教导,我才能在那么多的竞赛舞台上展露光芒。她离开后,就没有人再教我了,我跌跌撞撞,再也找不到她在时答题的感觉,只能靠反复刷题,自己一点点悟。我对数学的执念大过热爱,数学题再难总有解法,可现实中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困在谜题里,反复挣扎。”
李承竹说:“那对于现实中的谜题,你想过放弃吗?”
“没有,一直挣扎总比什么也不做强。”
“那就够了,人生总是夹杂着痛苦和幸福,若是什么阻碍也没有,反而少了点意思。”
林霁也这样想过,斯人已逝,她不能一直困在原地,但她确实一直走不出。如果没有那点恨,她活着确实少了点意思。
李承竹说:“我对数学没有执念也没有热爱,我的妈妈也是从小陪我参加竞赛,在台下、考场外为我加油。我对她的记忆停留在最后一次参加比赛,她坐在台下看我领奖的样子,她的眼里充满了爱意和骄傲。我从不质疑她对我的爱,我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她和爸爸分开,我不怪她,我只是…很想她。”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明显哑了许多,他看着林霁说:“后来继续参加竞赛,是因为你、姑姑,还有梁老师的鼓励。”
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林霁有想抱他的冲动,她点点头,“嗯,那你后来找过她吗?”
“没有,她有自己的新生活,我不想打扰她。”李承竹侧过身,正对着她,决心坦白。
“林霁,大一那年,我爸在南方做生意,有人在合同设套,让他背上了两百万的债务,他无法承受人生的第二个劫,跳河了。我接受不了现实,那时,我退学复读一心想学法,想帮助所有因为不懂法而被伤害的人,企图用一场轰轰烈烈的改变来冲淡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可是后来,我逐渐偏离了航线,失去了初心。即使将那些恶人绳之于法,我爸也回不来了。”
林霁一把抱住了他,披肩滑落到地上,幸好今晚她穿了高跟鞋,不用踮脚就可以抱到他的肩膀,给他安慰。
她好心疼他,原来是这个原因才销声匿迹,他独自承受了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改变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完成,就像当初她一个人闷在家里苦读非要考上十一中,那是必须憋着一口气拼命地让一件事占据大脑,整个人才能□□地活着,说是活下去的支点也没错。
必须独自熬过那样痛苦麻木的日子,才可以喘口气继续生活。
她闭上眼,接连落下几颗泪珠,渗进男人的西装里,吞咽一下干涩的喉咙,才能把呼之欲出的哭泣声藏下去。
女人的身躯比他娇小很多,胳膊更是纤细,可是被她这样抱着,李承竹觉得格外温暖安心,他竟然产生了想要依靠林霁的想法。原来藏起的伤心事可以与他人诉说,获得安慰。
林霁的嗓音依旧发涩,“李承竹,不告而别没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更要紧的事去做。你也没有偏离航线,我就是你初心的见证人。”
她放开他的肩膀,自责地说:“如果那年我没有在江城找到你,坚持向你的室友、同学问清你的下落,就能多一个安慰你的人,我们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李承竹正弯腰捡披肩,听到最后一句话心脏颤了下,林霁竟然去江城科技大学找过他,她还说错过,一般只有爱人之间才会用错过来形容。
他捡起披肩抖了抖,小心地给林霁披上,看到了她通红的双眼。他双拳紧握又松开,坦诚交心的氛围都这样强烈了,大胆一回也无妨。
下一秒,男人用臂膀圈住了她,他没敢用力,就只是让她在待在自己的怀里。
他说:“那时的我不想见任何人。林霁,我也想安慰你,给你一个拥抱。”
林霁宽慰道:“我当年学心理学虽然有些波折,但我也没有很伤心。”
李承竹收紧了胳膊,他指的不是这个,他想象不到,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该怎么走出目睹失去双亲之痛,每每想到这,他就心痛得不能呼吸。
林霁父母的事故上过报纸和新闻,不难查到。他也知道林代希和林霁不是亲姐弟,他以为是堂亲或表亲,是私生子也说不准,但他又看得出,林霁的父母很相爱,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他曾以为,林霁一直是幸福的。
李承竹放开林霁,“明晚方便去你家吗?我把警长送过去。”
林霁:“可以啊,但是我不知道警长会不会再次应激。”
李承竹:“不会,毕竟你是她真正的主人。”
“你舍得她吗?”
“舍不得。”
李承竹又说:“所以需要你这个主人同意我时常去探望。”
林霁摊开双手,形成一个外八字动作,“随时欢迎~”
“好了,那你进去吧,我再吹会儿风。”
李承竹看向下方:“你不冷吗?”
林霁把裙摆往上撩了点,露出黑色的毛裤,笑着说:“我不冷。”
李承竹没想到还能有这操作,高兴她知道保暖,“行,那你别待太久,冷风吹多了头疼。”
林霁比了个OK的手势。
等男人走远,林霁身体趔趄几步,险些摔倒,她扶着台面,五官皱成一团,另一只手掩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若再看不出李承竹对她的情谊,那她真是瞎了眼,盲了心。
明明经常出差却对她说工作不忙可以照看警长;明明去过一半却对她说是顺着导航开过去的;明明十年前只跟她一个人告了别;明明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充满柔情……原来在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互相喜欢了。
面对李承竹的满腔爱意,林霁不能再装作看不见,可她并不想挑明,不想跟他划清界限。她对他,也不只是友情。偏偏她没有勇气和他在一起,她有许多顾虑,没做好和一个人长久亲密相处的准备。她怕李承竹知道她喜欢他,又怕他不知道。
这十年,他一定比她痛苦得多,承受得多。
父母离世的记忆一直跟笼罩着她,像甩不掉的影子。
她跑,它也跟着跑;她徘徊,它也跟着徘徊。
看着茫茫夜空,林霁痛苦又无助,喃喃自语,“李承竹,我该怎么办?你每次默默在远处看着我时,都在想些什么?李承竹,没有回应的十年你是怎么度过的?如果你知道真实的我,还会喜欢我吗?”
她只觉得头疼欲裂,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脑子乱的。
林霁,得知喜欢的人的也喜欢你,明明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第一反应是心痛。因为你心疼他十年的爱恋,因为你不再是敢爱敢恨的十八岁,而是权衡利弊的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