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面的雨都停了,雨过天晴后的彩虹,渐渐慢褪下去的夕阳,他都错过了。
外面的雨不再困住他,他却在这间房里出不来。
他红着眼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他拉来书桌前的椅子坐下,顾不上厚层的灰尘。
他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想要将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消化。
可太不容易了,他心中那个明媚阳光,一见到他就露出笑盈的林遗,此刻却赤裸裸,血淋淋的摊在他面前,他原来是这样奄奄一息,拖着一副空壳子活到了现在。
向他释放自己的爱意。
而他呢?
那时候几乎没有人爱林遗,就连最爱他的妈妈,也是活在压迫和痛苦之中,慢慢磨灭了对孩子的爱,往后才一点点将爱找回来。
这是他从未得知的林遗的另一面,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这样的林遗,满心都是恨与死。
沈若钧缓过来,拉来旁边书柜,柜轮历经岁月正在慢慢发锈,他加重力气才拉开,书桌里面乱七八糟,沈若钧将他们拿出来,他的草稿本,没用完的笔,时间一长都发霉了。
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折纸,一盒针线也安静的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拉开第二层,像是林遗的杂物柜,全是些小玩意,还有一些明信片,多半是海报里面送的。
最下面一层,里面只整齐的放了几本书,书都泛黄了也没有翻阅过的痕迹。他将书一本本拿出来,却发现有一本手感不大对劲,似乎夹着东西。
沈若钧疑惑地翻开那本或许藏着秘密的书,书里夹着一封信,与泛黄的书截然不同,这封信是崭新完好无暇的,显然主人将这封信保存的很好。
沈若钧拿信的手稍稍颤抖,信封十分眼熟,他似乎回想到了某个时期。
信封无名无姓,没有署名。
可沈若钧知道,这一定是林遗写给自己的,仅仅三字硬入眼帘,外头似乎又响起雷声。
【致阿钧:
今天你还是没回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没关系,我都习惯了,这次的事是我错了,对不起,我是怕你担心才没有告诉你的,我没有想要跟你分手,我当时太心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口无遮拦说出了分手,对不起,让你难过了,我总是习惯这样。】
最后那句被林遗划掉了,似乎是不太合适。
【若启说你这几天回桓山住了,其实你不用这样,你让我走我不会强留在这里的,这本来就是你的家,这还是你第一次跟我生这么大的气,我担心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可是沈若钧,我真的想你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我很快就会适应,我早就习惯了。阿钧,喜欢我,是不是让你痛苦了。】
这封信又熟悉又陌生,早在一年前,林遗也给了他一封信,两封信却大相径庭,他收到的那封信更多是道歉和认错,不像这样,包含了他的委屈,他的想念,还有他的爱。
这间房,承载着他过去所有的痛苦。
沈若钧似乎被当头一棒砸晕了脑袋,所以…那几天,他的离开让林遗感受到了过去般的痛苦,才会自我怀疑,写下了这封不能送出去的信,被锁在了这间房里。
直至此刻,沈若钧才终于明白,林遗信里的两句“习惯”早就有迹可循,他的痛苦其实被扎根进了心的最低处,无法拔除。
林遗并非他看到的那样明媚乐观,无话不谈,体贴温柔。
其实他悲观,自卑,患得患失,自我意识过低。
他爱的那个林遗,就像是被第二人格主导,尽管是同一副躯壳,壳子里却失去了灵魂。
而爱他的林遗,将自己伪装成包装好的商品,完美的展示在外人面前,就连沈若钧同吃同睡,一起共眠也不曾察觉半点。
林遗瞒得滴水不漏。
他早就不是林遗了,他失去了完整的自我。
想到这里,沈若钧的眼泪滴在纸张上,笔墨被晕染开。
原来他曾经怀疑的,不安的,都是林遗千辛万苦挣脱自己来奉献给他的,他甚至怀疑过林遗不够爱他,他们在一起几年,林遗从未提及过一次“我爱你”。
其实是在他的心里,爱太稀有,所以珍贵,无法做到像沈若钧那样脱口而出。
在这个感情泛滥,遍地“我爱你”的社会里,爱于林遗而言,太沉重了。
患得患失的从来不是林遗,而是他自己。
一切的爱都有迹可循,蒙尘的心被盖上一层黑布,开始慢慢被掀开。
是他发现的太晚,让他独自一人在漩涡里挣扎求救。
沈若钧,从前的你在怀疑什么呢,就因为他从未说过爱你,你就质疑他的爱了嘛?
他不再质疑林遗的感情。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你连他的痛苦都看不到,你真的爱他吗?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心。
他每晚都在等着你,无论多晚都会有一碗不会冷的面和一盏不灭的灯在等你回家,他真的不爱吗?
他无比确信林遗的爱。
你不信任他,质疑他的喜欢,甚至冷落他,让他自责,你真的爱他吗?
他只恨自己不够爱。
他在你需要他的时候总在第一时间出现,这真的只是巧合嘛,每次都会这么巧嘛,他真的不爱你嘛?
爱。
看到这封信,终于知道他的过往,他的痛苦,他一切不说爱的原因,任何爱的举动,你还在怀疑他的爱吗?
早在踏进这间房间的那一刻,林遗的爱不再被质疑。
泛黄的书里夹着最珍重的信,破烂的躯壳有着最炙热的心。
原来这是林遗爱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