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你蜷在地上的样子。"沈雯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你醒了。你看起来像醒了。你靠在床脚边上,抱着膝盖,眼睛睁着,但你什么都没看。你那个眼神——"他顿了一下,"……我回去之后三天没睡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上面那些旧伤的纹路。"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我以为你在看我,但你看着我的方向的眼神,跟看墙一样。"他顿了一下,"……空的。什么都没有。"
沈贺缩在座椅和车门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皮革,他听见沈雯说"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的呼吸静了一瞬。他看着沈雯垂下的眼睛,看着他掌心朝上的那只手,看着他指节上那些旧伤的白痕。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沈雯的掌心。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上去。
沈雯的手抖了一下。从掌心到指尖,很轻很细的颤,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合拢了手指,把沈贺的指尖收进了自己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拢着,像在收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沈贺开口。声音轻的,指尖被拢在沈雯掌心里,他能感觉到沈雯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一点点往上渗,"你说你从很早就喜欢我了。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沈雯的手指合得更紧了一些。他看着沈贺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又移过了一片,车厢里暗了一瞬又亮了。
"真的。"沈雯说。声音平,但尾音有一个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的、很小很小的抖,"……真的。"
沈贺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沈雯的眼睛,那里面那层壳还在,但薄得透了光了。他能看见底下那些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不是暗的沉的东西,是很浅的、像初春河面底下那种透的光,还没有完全化开,但已经能看见了。
"那你以后,"沈贺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里的一根线,"别锁我了。"
沈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攥着沈贺指尖的手猛地收紧了,然后又松开,松回那种拢着的力度。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沈贺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沈贺的嘴唇说的,声音哑得只有气声:"……不锁了。再也不锁了。"
沈贺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沈雯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反握了回去。他的指尖扣住了沈雯的指缝,扣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可以被自己握住了。
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完全透了出来,把整条山路照得亮堂堂的。山坡上的野草被风压弯了又立起来,压弯了又立起来。挡风玻璃上落着树的影子,摇摇晃晃的,随着风的方向摆动。两个人在车厢里额头抵着额头,手指扣在一起,谁都没有动。
沈贺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均匀。他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地颤着。沈雯也没有动,他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沈贺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落在他嘴唇上。他攥着沈贺指缝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半圈,像在确认什么还握着。
过了很久。沈贺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的,带着一种被休息过之后的、不着急的平静:"……我饿了。"
沈雯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不是笑,但嘴唇的纹路松开了。他没有抬头,额头还贴着沈贺的额头,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回去吃。"
"嗯。"
沈雯松开了他的手。沈贺的指尖从他掌心里滑出来,带着一点残留的温热,落回自己的膝盖上。沈雯转过身去拧车钥匙,引擎低低地响起来,空调的风重新开始吹。他打方向盘调头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沈贺一眼——沈贺靠着车窗坐着,侧脸迎着窗外的光,睫毛还带着干了的泪痕痕迹,但嘴角也松了。他感觉到了沈雯的目光,没有转头,只是把摊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张开了。沈雯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然后收回视线,踩了油门。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沈贺的头发吹得往后扬。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坡和树影,手指搁在窗框上,掌心朝上摊着。这一次他没有数那些掠过的电线杆,他只是看着它们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退到后面的远处去了,和早晨来时那条路重叠又分开。他的手指在风里微微地蜷了一下又张开,像在感觉什么被握过之后留下的余温。
沈雯开着车。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杆上,指节松松地拢着。经过一段下坡路的时候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一眼沈贺摊在窗框上的手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档杆上那只手移开了,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沈贺的手背。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搭回档杆上。
沈贺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把手掌从窗框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然后他的手指搭上了档杆,指尖碰到沈雯的指节,贴了一下,没有扣住,只是贴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中控台,档杆在中间,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搭在上面,指尖挨着指尖。
车子继续往下开。山坡退完了,厂房出现了,居民楼的窗户一排一排地从窗外滑过去。城市越来越近了,午后的阳光把整座城市镀成暖黄色,建筑物在远处一片一片地立着,像什么被照透了的、正开始暖起来的东西。
沈贺靠着车窗,没有闭眼。他感觉到指尖贴着的那段温度,隔着档杆传过来,不重不烫,就是温的。像什么被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一天不用再藏在手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