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橱窗,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像一小片温暖的湖。
她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站在路口,回身看了一眼那两面橱窗。
橱窗里的灯还亮着,白瓷瓶子和口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今天早上的露水。
她想起那个买口红的女人。她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平平无奇。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徐清沅,也没看镜子,只是盯着手里那支口红。
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她也是这样。不敢照镜子,不敢穿新衣服,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抬头。
不是她不好看。是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好看。
只是没有学会,看见自己。
徐清沅转过身,朝旅馆走去。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摸了摸手袋里的钥匙。铺子的钥匙,铜的,沉甸甸的。
翌日,天还没亮透,徐清沅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没有雨声,只有弄堂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和开门关门的响动。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镯子上,凉意贴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比昨天早到了半个时辰。橱窗里的白玫瑰还插着,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有几片边缘微微发黄。她把花换了一束新鲜的,又把柜台擦了第三遍。两个店员还没来,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没有人情,没有捧场,只有走进来的陌生人,和她们愿不愿意掏钱。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徐清沅正在整理口红样品。门被推开,一个穿粉白色西式裙子的女人走进来,看起来三十来岁,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手袋。她没看徐清沅,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柜台上那些白瓷瓶子上。
“你是老板?”她开口,是纯正的上海腔,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是。”徐清沅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微微笑了笑,“您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可以试试。”
那女人没有试。她拿起一瓶面霜,看了看瓶底的标签,放下。又拿起一支口红,拧开,看了一眼颜色,也放下。
“这些,都是法国来的?”
“对。巴黎的品牌。”
“你在法国待过?”
“几年。”
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从她的脸看到她的黑裙子,从她的裙子又看到她的手。最后落在她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上。
“这镯子不错。”她说,“成色好。”
徐清沅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女人精心挑选了一支口红,对着镜子试色过后,放回了柜台,没有买。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
“你那个橱窗,摆得不错。”
说完,推门出去了。
徐清沅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门上的铃铛还在晃,叮叮当当的,像在替她说再见。
她低下头,把那支被拧开过的口红试用装重新旋好,放回原位。
没有生气,也没有失落。薇奥莱特教过她。十个人来找你做生意,七个人会空手出去。你要做的是让那三个人成交得开心,让那七个人下次还记得你。
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对母女。母亲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儿十七八岁,穿着洋装,烫着卷发,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女儿一眼就看中了橱窗里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拉着母亲的手说:“妈,我要这个。”
母亲看了一眼价格,眉头皱起来。
“这么贵?你上个月刚买过一支。”
“那支颜色不好看。”
“颜色不都差不多?”
“差多了!”女儿把杂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女明星的照片,“人家涂的就是这个颜色,你看看,多好看。”
母亲看了一眼杂志,又看了一眼女儿,最后看了一眼价格。
“太贵了。”她摇头。
女儿的脸沉下来,把杂志往柜台上一拍,转身要走。徐清沅叫住了她。
“小姐,这支口红有试用装,要不要先试试?”
女儿站住了。她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说话,她便走回来,坐下来,让徐清沅替她涂。徐清沅挑了一支小刷子,蘸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涂。涂完,她递过一面小镜子。
女儿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母亲。
“妈,好不好看?”
母亲没说话,但她走过来,也看了看镜子。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拿起那支口红,翻了翻瓶底。
“多少钱?”
徐清沅报了价。母亲没再还价,从手袋里数出钞票,放在柜台上。
“包起来。”
徐清沅把口红用白纸包好,系上绸带,递给女儿。女儿接过去的时候,脸上那个笑,比口红还亮。
她们走了以后,徐清沅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挽着手走远的背影。女儿走路的步子很大,母亲被她拉着,走得有些踉跄,但嘴角是弯的。
下午三点多,店里进来一个人,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了看橱窗,又看了看店里的陈设。
“请问,您是老板?”他问。
“是。”徐清沅走过来,“您是……”
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徐清沅接过来一看。“我是法租界商会的理事,周文彬。”
“周先生,有什么事吗?”
周文彬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徐小姐,我听说你这里卖的是法国货,想跟你聊聊。法租界最近在搞一个‘国货运动’,提倡大家买国货,抵制洋货。你这个店……”他顿了顿,“可能会有点麻烦。”
徐清沅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他的脸。
“周先生,您是来提醒我的?还是……”
“算是吧。”周文彬把名片收回去,“徐小姐年纪轻轻,还是更应该把心思放在自己国土身上,而不是帮着洋人赚自己人的钱。”
徐清沅想了想,笑了笑。
“周先生,我卖的虽然是法国货,但我自己是中国人。我在法国学的本事,带回来给中国的女人用。这不算崇洋媚外吧?”
周文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徐小姐,你这话说得好。”他说,“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给你提个醒。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谢谢周先生。”徐清沅说,“我会注意的。”
果然,做生意,最难的不是卖东西,是应对那些不让你卖东西的人。
她在心头过了一番解决办法,然后继续招呼客人。
晚上打烊的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也还好。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海棠花簇簇,在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