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沅从书里抬起头,有些疑惑:“你不是……一直不怎么支持我出门么?”
辛兰眨眨眼,走进来,在她床沿坐下。
“诶,隔几天还是得出趟门出门才好,不然人都要发霉了。”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而且这次,我是有意让你出去的。”
徐清沅愈发不解,放下书,看着她。
辛兰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子里取出那张请柬,递到她面前。
“华人圈有个聚会。钟瑞毁了你的名声,可你不能就这么缩着。”她看着徐清沅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陈司微说得对,名声这种东西不应该从别人嘴里出去,而是应该你走出去。让别人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当天,辛兰带徐清沅去了一家她常去的私人裁缝铺。
“给她做一件能震得住场子的。”辛兰对裁缝说,“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国款,要中式的,但要洋气。”
裁缝是个法国老太太,在巴黎做了四十年衣服,见过无数东方女人。她绕着徐清沅转了一圈,眼睛亮了。
“好料子。”她说,“这姑娘的骨相,撑得起好东西。”
三天后,那衣服做好了。
一件月白色暗纹提花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银边,打眼看去不张扬,但在灯光下会泛出柔和的光泽。外面配一件同色系的长款流苏披肩,走动时流苏轻轻晃动,像水波纹。
辛兰看着镜子里的徐清沅,满意地点点头。
“知道为什么让你穿这个吗?”
徐清沅摇头。
“钟瑞那般的人,穿什么都像在喊,快看我,我无比有钱。”辛兰替她理了理领口,“但你不一样。你穿这个,别人会觉得……”
她顿了顿,掩嘴笑了。
“这人有点东西……人靠衣装,我们的目的不是要让人看出你多有钱。是得让人看不透你。”
聚会那天,辛兰特意比正常时间晚了一刻钟到。
不是迟到,是挑着恰好在众人落座、寒暄渐起的时候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她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银行家太太,与理查德是领了证的。
徐清沅站在辛兰身侧,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那件月白色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流苏披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脸上没有表情,但也没有怯意。
就那么淡淡地扫了一眼全场,如同看待一群青菜萝卜。
有人窃窃私语。她听见了,脚步没停。
辛兰带着她,直接走向主桌。
“这位是徐清沅小姐。”辛兰对坐在主位的那位老先生说,“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妹妹。”
老先生姓陈,是巴黎华人商会的老会长,德高望重。他看了徐清沅一眼,目光里有些审视,也有些好奇。
“徐小姐?”他问,“前些日子,可没少听人提起你。”
这话说得巧妙,不说是好话还是坏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徐清沅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陈老客气了。”她说,“能被提起,是我的荣幸。能被记住,也是我的本事。”
陈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坐吧。”
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便开始起哄,让在座的才女们露一手。
这通常是女眷们表演才艺的时候,弹琴、唱曲、吟诗,给男人们助兴。
几位有才情的女子都跃跃欲试,但都有些踌躇。毕竟于自己而言,是关乎重大的场合,谁都想着压轴登场,艳压群芳。
几个女性小团体中,一个看起来长得珠圆玉润的女士被团体怂恿着站起身来。
她鼓足勇气放声道。
“我给大家朗诵一首钢琴版的《声声慢》罢。”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有人交头接耳。钢琴版的《声声慢》?这倒是新鲜。
辛兰的目光轻轻扫过徐清沅,那眼神里有一点光,像是提醒,又像是鼓励。徐清沅微笑颔首,看向台中央。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女子弹完第一个段落。琴声凄清,像深秋的雨,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那女子弹得很好,可总让人觉得缺了什么。毕竟是西方的乐器,东方的韵律。
琴声停了,她读了一句诗便再读不下去。
那女子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看着众人,声音怯怯的:“不好意思……我有些紧张,没准备好。我再来试试。”
有人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怜惜,更多是鄙夷与敷衍。
辛兰看了徐清沅一眼,她当即会意,站起身来。
“小姐,西方的乐器搭配西方的语言或许会更巧妙些,不如你来弹琴,我来用法语朗诵?”
陈老站起来,带头鼓掌。
“好!”他说,“我倒是还没听过,有人能把中国诗用法语念出来。”
徐清沅深吸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登台。其实她也已在心头斟酌过数次,只希望不要出什么纰漏。
她走到钢琴旁,在那女子身边站定,微微俯身,用法语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女子愣了愣,然后眼睛亮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徐清沅直起身,面向众人。
周小姐按下琴键,琴声再度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Je cherche et cherche, sans rien trouver
Si froide et si triste, si triste et si froide……”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听懂了,眼神慢慢变了。有人没听懂,却也被那声音里的东西攫住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琴声也停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
因为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声音里,沉浸在那份说不清的、却又好似真实存在的悲伤里……
宴会快结束时,有几个太太凑过来,想和她说话。徐清沅忽然有些局促,轻轻勾了勾辛兰的裙带。
辛兰止住想要过来的人,莞尔一笑,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先生派人过来说贸易行里出了些问题,我们不得不先走一步。诸位尽兴。”
徐清沅顺势站起身来,理了理披肩,也含笑道。
“诸位慢用,失陪了。”
如此这般,两人并肩走出大厅。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的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
辛兰笑道。
“你知道她们现在会说什么吗?”
徐清沅摇摇头。
“她们会说,那个徐清沅,好像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她漂亮又有学识。”辛兰看着她,“她们会开始怀疑那些谣言。够了。”
徐清沅站在门廊下,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辛兰说,“挽回名声,不是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是让那些墙头草闭嘴,让那些有脑子的开始怀疑,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不敢再轻易动手。”
她挽住徐清沅的胳膊,安抚地拍了拍。
“剩下的事,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