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盆栽排水时瞥见了楼下的黑色雪铁龙,车身在鹅卵石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个不合时宜的绅士。莱昂就那么悠闲地斜倚在车门上,米色风衣随意敞着,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银质打火机。一头卷发在晨光里闪耀着金光,就像教堂金箔镶嵌画上的一角。
“早安,曼侬。”他用法语打招呼,深邃眼睛望向她侍弄花盆的手“你让整个拉丁区都醒得太温柔了。”
徐清沅没有立刻下楼。她退回房间,在斑驳的镜子前多停留了片刻。镜中人穿着简素的水蓝色睡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忐忑。她故意磨蹭着整理书本,让晾在窗台的蓝印花布手帕被风多吹一会儿,她犹豫着,要不要去见他呢。
等她在餐桌上留好字条,终于出现在门口时,莱昂已经拉开了车门。他的车载香薰换成了科西嘉岛岩蔷薇的味道,看起来他热衷于在这些细节上固执地维持着某种法式仪式感。
车驶过圣米歇尔大道时,晨雾正在溶解。栗树开始抖落金色的叶片,那些黄叶子飘进半开的车窗,有一片落在徐清沅的膝头,她捡起来细细的看。
莱昂没有开往常见的布洛涅森林,而是沿着马恩河一路向东。战后三年的法国乡村正在艰难地恢复元气,偶尔能看见的废弃战壕就像大地的伤疤,不过田地里,新的苜蓿已经长到齐膝高。
“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法兰西,”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小汽车的速度提升“不是游客手册上那种噢。”
他们在蒙特伊附近拐上一条几乎被野蔷薇淹没的小路。车停在废弃的磨坊前时,玛曼河在这里拐了个慵懒的弯,水面浮着的厚厚浮萍,像打翻的翡翠颜料盘。对岸的杨树林已经开始泛黄,但法国梧桐还固执地绿着,巨大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
他们的车最终停在一片草地,莱昂从后备箱取出藤篮,里面不仅有墨绿呢毯,珐琅保温壶,甚至还有个冰桶。徐清沅惊神未定的看着他布置,长棍面包被掰开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罗克福尔蓝纹奶酪的浓郁气息立即裹住了野薄荷的清苦。
他倒苹果酒的样子让她想起家乡茶馆里斟茶的老师傅,那种对自己手艺的绝对确信。
“我父亲在这里有座葡萄园,”他忽然说,手指向远处山坡上整齐的绿垄,“1915年冬天被炮火犁过一遍。现在重新种下的葡萄藤,明年才能勉强酿酒。”
徐清沅讷讷的接过酒杯。阳光正穿过杨树枝桠,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想起陈家大院里的葡萄架,母亲总在秋天第一场霜降前摘下最后几串,再用井水镇过,放进又大又白的瓷碗,她与葡萄一起等待二少爷放学。
“味道像……”她斟酌着法语词汇,“像浸过蜂蜜的钢铁。”
莱昂大笑起来,眼角漾起的细纹让他看起来增添了许多分成熟气息。“很好的形容,”他说,“这就是现在的法兰西,甜蜜的创伤。”
风转向了,带来河对岸割草机的声响。远处田埂上,法国农妇的红头巾在绿色背景上移动,像谁不经意滴落的朱砂。徐清沅这时候才注意到莱昂手腕上有道淡白的疤痕,从袖口延伸出来,消失在衬衫纽扣处。他察觉她的目光,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青春的礼物。”他轻描淡写,转而指向天空,“看。”
一群白鹳正掠过磨坊残破的屋顶,向南迁徙的队列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它们飞过的地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光瀑布般倾泻在远处的教堂尖顶上。那尖顶是战后重修的,新石料在古老建筑体上呈现一种羞怯的浅黄。
徐清沅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乡愁蔓延进心中,不是对象山,而且对这个停留半年不到的国家。这种情感如此意外,像咬开苹果发现半条虫。她低头整理裙摆,呢毯的绒毛间有几粒苍耳子。
“你心有所属是吗?”莱昂问,手里把玩着一个松果。“所以总是不能很好的向我敞开心扉?。”
“是,我不该瞒着你。”她答得很快,仿佛早有准备。
两人沉默地注视着河面。一片梧桐叶漂过,叶梗上停着只湛蓝的豆娘,它的翅膀在气流中微微震颤。这儿的秋天有着过分饱满的宁静,像绷得太紧的丝绸,随时可能裂开。
莱昂忽然站起身,从车里取来相机,一台崭新的徕卡,在法国还不多见。
“允许吗?我给你拍一张照片。”他问,眼睛已经凑近了取景框。
相片吗?不算很新奇的词汇,陈家老爷太太小姐少爷们过生日时,总会请照相馆里的人过来拍照。只是她还没见过这么小巧轻便的,甚至片刻快门按下后都见不到烟雾也听不见巨响。
徐清沅没有躲闪。她望着镜头后的那双眼睛,他的身后是马恩河、磨坊、和一大片绿。快门声轻得像落叶触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