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是我走急了。”
她猛地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质料精良的浅色条纹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带着几分随性。再往上,是一张清俊依旧,却分明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的脸庞。不过短短半年,他眉宇间似乎开阔了许多,肤色也略深了些,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定定地看着她。
陈司微静静看着。
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穿着青色衣裳,白净的面容已无幼时记忆里那几分圆润怯懦,完全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清柔,鼻梁秀挺,尤其那双眼,瞳仁黑得像墨,里面却像是盛着初春化不开的薄冰,疏离又孤清。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夜里悄然绽放的寒兰,与这庭院深深、与他记忆中所有的人和事,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阿沅?”他的语气里带着确认后的欣然,“果然是你。我方才还在想,能不能赶上见……母亲之前,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毫不避讳,带着新奇与赞叹:“半年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话出口,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笑了笑,转而道,“在府里一切可好?”
徐清沅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方才在宴席间练就的冷静自持,在他这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注视下,几乎要溃不成军。她重新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比平日里更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劳二少爷记挂,奴婢一切都好。老爷与太太方才还念着您,您快些过去吧,莫让长辈久等。”
她提醒着他该去的方向,也试图拉回这过于贴近的距离。
他“嗯”了一声,脚步却未立刻移动。晚风送来他身上清浅的、不同于府中熏香的味道,像是异国阳光与皂荚的干净气息。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和那刻意维持平静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半年,府里的景致没变,人……倒是有些不同了。”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
她不敢接话,只更深地低下头。
他终于抬步,从她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方向,晚风拂过她微热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掠过鬓边,那里,一丝不听话的发丝被风撩起,正如她此刻再难平静的心绪。
夜色,在灯笼暖光映照下,悄然弥漫开来。
—
翌日,府里因二少爷即将再度远行而显得有些忙乱。徐清沅正低头在廊下擦拭着栏杆,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悬在半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阿沅。”
她回头,见陈司微站在晨光里,依旧穿着昨日的西服,只是眉宇间带了些许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要去梨园听一出戏,临走前,就想听那一折。你……陪我同去。”他的语气并非商量,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抹布。“二少爷,这……于礼不合。”
陈司微不懂,为何他们之间变得如此生分,那个曾经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如今在他面前会变得这般沉默。
他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已经同母亲说过了,借你半日。”他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车就在门外,走吧。”
他竟已安排好了一切。徐清沅心慌意乱,在他专注的凝视下,那些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在他近乎执着的目光中,她默默放下东西,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走出了那扇沉重的府门。
门外停着一辆黄包车。陈司微率先坐了上去,然后侧身,向她伸出了手。“上来。”
那一刻,周围忙碌的街景、隐约的人声都仿佛褪去了。她看着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有急切,有期待,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恳切。这是逾矩,是冒险,是她从未想过可能的亲近。
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少爷的手掌温热,微微用力,将她拉上车,坐在他身侧。黄包车夫拉起车跑动起来,风声在耳边掠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飞速倒退。徐清沅僵硬地坐着,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干净的、混合着淡淡书墨与远方气息的味道。
“我母亲……当年,唱得最好的是《游园惊梦》。”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出身如何,身份如何,都不是自己能选的。但人心里看重什么,是自己能定的。”
她心头剧震,倏然转头看他。陈司微并没有看她,目光仅仅望着前方喧嚣的街市,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坚定。
“阿沅,”他终于看向她,眼神深邃如潭,“我这一去,又不知要多久。府里规矩大,书信往来不易……但我希望,你能给我写信。不拘说什么,园子里的花开了,你读了什么书,或者……只是你平安。可以吗?”
陈司微的话语如同惊雷,令她心田颤动不已。他不仅要带她听戏,还要与她通信……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那里面映着她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在他那近乎孤注一掷的目光里,化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嗯。”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晨光破晓,驱散了所有阴霾。
梨园很快到了。戏台上锣鼓未响,台下观众寥寥。陈司微选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她拘谨地坐在他身旁。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偶尔,她会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温存的暖意。
那一折戏唱了什么,徐清沅后来几乎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日梨园里略显昏暗的光线,记得身边之人沉稳的呼吸,记得自己那颗在惶恐与一丝隐秘的甜意中,剧烈跳动的心。以及,他临别时,在她手心飞快塞入的一个小巧的、带着他体温的锦囊,里面是他早已准备好的,他在国外的地址。
黄包车再次启程,这次是送她回府,陈司微说,他在报社有位记者朋友,他希望临走前去见他一面。
他站在梨园门口,目送着徐清沅离开,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直至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