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前头,人声鼎沸处,徐清沅远远地瞧见了。那位从杭州前来道贺的柳君如小姐,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裙子,亭亭地立在陈司微身侧。她说话的声音悠扬,又带着书卷气的温柔,目光落在陈司微脸上时,里面有光,那是她这等身份的人永远学不来的、含蓄又大胆的喜欢。柳小姐说着留学地的风物,说着他们可以同去的图书馆,可以共赏的风景。
张磬怡露出笑容,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留学好啊,出去见识见识。你们年轻人,到了外边,丰富学识,自由恋爱,我们是再开通不过的。”那话语里的默许,像一把小小的、却无比锋利的剪刀,轻轻一下,便剪断了徐清沅心里最后一点妄念的线头。
自由恋爱。她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那是柳小姐那样有家世、有学问的女子才配拥有的权利,像她这样依附于陈府、身若浮萍的人,连喜欢两个字,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沉重。
脚步声和谈笑声似乎朝这边来了些。徐清沅心口一紧,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站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那能望见他的窗口,缩进更深的、连灯光都吝于眷顾的墙角阴影里。她听见他的笑声,清朗而快意,与柳小姐的温言软语应和着,像最和谐的乐章。那声音每一下,都敲打在她心上,不疼,只是空落落的,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
她就这样躲着,一日,两日,直到他出发的日子。不是不想见,是不敢。怕见了他,自己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像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徒增难堪。
那日清晨,陈府门前车马喧闹,行李被一件件搬上去。徐清沅只敢躲在垂花门后冰凉的砖墙边,从缝隙里偷偷地望。他穿着挺括的洋装,精神焕发,与众人一一道别。最后,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向内院扫了一眼,她猛地向后一缩,背脊紧紧贴上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再探头时,陈司微已转身,上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轮轴转动,载着那个她如今在梦里才敢稍稍靠近的人,辘辘远去,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门前的热闹渐渐散了,只剩下空荡的街和扬起的细微尘埃。她慢慢从门后走出来,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什么也没有留下。风吹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
忽然,肩上落下了一件毡毛外套。徐清沅惊得回神去看,只见她的姆妈站在那里,眉头微皱,一副无可奈何模样。
“我竟从来不知,你心里还藏着这样的痴念!你且掰开手指好好数数,你如今才多大年纪?”
徐清沅胸中一阵滞涩,似有块垒难消。他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虽淡,却透着一股执拗:“我这个年纪,正是意气风发、不甘平庸的时候。难道姆妈当真愿意看我这一生,都只能伏低做小,永远做个抬不起头的下等人?”
徐秀平听罢,眼窝一热,拉过徐清沅的手紧紧攥着,声音都有些发了颤“沅儿,如今的世道,活着已属不易。姆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只求你一生无病无灾,安安稳稳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这就是最大的圆满,听话,咱们不争了,啊…”
见到生母眼中挥之不去的忧惧,徐清沅心头那点意气,到底被这无声的注视磨软了。她没有再言语,只轻轻挽过徐秀平的臂弯,像是为她也为自己,寻一个安稳的依靠。
“我知晓了,姆妈。”她轻声道,语调已软了下来。母女俩互相依偎着往回走去,方才的争执,也仿佛消散在寒风中。
光阴倏忽而过,几个月的光景就在陈家高墙内外的忙碌与压抑中溜走了。徐清沅慢慢变得沉默寡言,伺候大小姐,打理杂事。唯有在得空的片刻,她才会悄悄溜到海边那座破败的望潮屋里,蜷在能挡风的窗根下,听着傅秋岩用清朗的声音,教学生们认字、讲述墙外的世界。海风裹挟着咸腥气与断断续续的读书声,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转机来得偶然。一日,傅秋岩正为一位临时到访本城、欲租赁小型货仓的外国朋友做翻译,却因对本地情况不熟而一筹莫展。徐清沅恰巧在旁,默默听懂了关键,又凭着在陈家听差跑腿时对城中角落的熟悉,大着胆子,用生硬的词汇夹杂着手势,提供了一条线索。事情竟意外顺利地办成了。那位外国朋友满意之余,硬塞给她几块银元作为酬谢。
这笔小小的横财,像一道闪电,劈开照亮了她眼前的浓雾。原来,即便微贱如她,懂得沟通内外、知晓信息,也能获得如此高报酬吗。
她此后便留了心,利用在陈府迎来送往时听到的零碎消息,结合在望潮屋里学来的只言片语,又小心翼翼地促成了几桩小生意。或是帮初来乍到的洋商介绍可靠的本地脚夫,或是为想售卖新奇洋货的行商与有意向的渔霸牵线。
钱财,便如滑润的细流,在她那只藏在破瓦罐下的蓝布包里,一点点汇聚起来。
直到夜深人静时分,她才会摸出那只褪了色的蓝布包,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一遍遍轻数。然后,她会从席子下摸出傅秋岩偶尔借给她的、已被摩挲得卷边的外文旧报纸,手指在那些陌生的字母与远方国度的图片上缓缓移动。
留洋的念头,如同岩石下的草籽,得了这点雨露滋养,便更加顽固地钻出石缝来。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是虚妄的憧憬,而是混合着算计的沉静光芒。她知道,这条路更难了,但她掌中,终于握住了第一块,虽是微小,却属于自己的敲门砖。无论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她都会用自己的努力,敲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