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垂的窗帘滤去正午灼人的日光,揉成融融暖金铺满课桌,吊扇慢悠悠旋出细碎风声,把一室暧昧缠得绵密。
沈知言仰着头,澄澈的眼眸直直撞进江屿深邃的眼底,方才那句“那如果我没有乱说呢”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翻涌的涟漪。
话音落罢,少年纤长的眼睫紧张地轻轻颤动,耳尖浸满薄红,连放在膝头的手指都不自觉蜷缩起来。这话耗尽了他攒了一整夜的勇气,从前内敛怯懦的性子,从不敢这般直白袒露心意,可经过昨夜暮色交心、今晨明目张胆的偏爱,心底藏不住的情愫再也困不住。
江屿坐在他身侧,原本从容自持的神情骤然松动。他素来冷静自持,惯于把所有心绪压在清冷皮囊之下,对外万事淡漠、分寸分明,可唯独在沈知言面前,所有筑起的壁垒一次次溃不成军。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眼前人,眼底翻涌着隐忍许久的炙热,喉结不受控制地缓缓滚了一圈,一室安静里,连彼此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距离近得过分,肩头依旧贴着肩头,校服布料相挨,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互相浸染。江屿垂眸,视线从少年泛红的耳尖缓缓下移,掠过抿紧的软唇、泛着薄粉的脸颊,心底攒了无数日夜的克制险些全线崩塌。
“知言,你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江屿的嗓音比平日低哑几分,褪去了以往教学时的平稳清冷,裹着夏夜沉淀下来的缱绻,语速放得极慢,生怕语气太重惊扰了眼前忐忑的小孩,“一旦说开,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只谈习题的补习搭档。”
沈知言心口突突直跳,却没有半分退缩。这些日子朝夕相伴,从磕磕绊绊补数学漏洞,到每个清晨的曲奇、每个傍晚的目送,从旁人不断的调侃,到江屿一次次为他回绝旁人、独留空闲,他早就清清楚楚,自己的心意从来不是一时好感。
“我清楚。”少年声音软软的,却异常坚定,抬眼的模样温顺又执拗,“我不想回去了。每天只和你讲题目,藏着心思小心翼翼,太难熬。”
从前刻意收敛心动,装作只是感激补习的学弟,装作那些心跳加速只是因为被夸奖进步,装作收到抹茶饼干的偏爱只是普通朋友的馈赠,日复一日的伪装早就让他疲惫。
江屿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真诚,积攒许久的克制一点点瓦解。他伸出手,原本想落在课桌之上稳住心绪,指尖却在不经意间,擦过了沈知言搭在桌边的手背。
一瞬的触碰,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蔓延开来。
沈知言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又贪恋那一点暖意,指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江屿同样顿住动作,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手背细腻温热的触感,方才无意的碰触,打破了两人相处以来最亲近的安全边界。以往相处再亲昵,也只停留在指点习题时指着纸面,从没有这般肌肤相触的近距离。
空气骤然凝滞,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两人交挨的指尖旁,风扇的嗡鸣仿佛被无限放大,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蝉鸣,反倒衬得教室愈发静谧。
江屿没有立刻收回手,目光落在两人咫尺相隔的手背上,沉默数秒,缓缓调整指尖,不再是无意擦碰,而是轻轻覆在了沈知言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稳稳包裹住微凉的手背,温柔却带着不容躲开的笃定。
“我藏了很久。”江屿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清冷的眉眼软得一塌糊涂,直白剖白心底深藏的心事,“从第一次看见你对着满卷红叉独自坐在座位发呆,就不忍心放任你困在数学里手足无措。最开始只是顺手帮忙,慢慢习惯性留出所有午休,习惯性记住你的忌口、你的易错点,习惯性回绝所有来请教的人,把时间完完整整留给你。”
他从前总骗自己只是好心帮扶学弟,可日复一日的破例、下意识的偏爱、看见他和旁人走得近便泛起的淡淡闷意,一次次戳破自欺欺人的借口。
“我刻意忍着不越界,怕我的心思打乱你的心思,怕贸然坦白吓到你,只能借着补习的名义,一点点陪在你身边。”
沈知言的眼眶倏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滚烫的暖意顺着被握住的手背直冲心口,积攒许久的委屈、忐忑、隐秘的欢喜在这一刻尽数落地。原来不止他一人在偷偷心动,那个万众瞩目、生人勿近的学神,也和自己一样,在无数个朝夕里小心翼翼藏着喜欢。
“我还以为……全是我的自作多情。”少年鼻尖微微发酸,睫毛沾了细碎的湿意,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每次你对我格外好的时候,我都反复告诉自己只是补习的恩情,可越相处,越没办法只把你当成帮我补课的学长。”
他会因为江屿一句随口的夸奖开心一整个上午,会熬夜研究烘焙,反复调试甜度只为做出贴合他口味的点心,会每天早起提前到校,只为早早等他出现,会在傍晚分别之后,对着夜色一遍遍回味短暂的相处。
江屿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温柔缱绻,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温柔:“从来不是自作多情,你的每一份心动,我都接住了。”
窗帘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掀起一角,细碎的日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揉出温柔的光斑。沈知言悄悄抬眼,撞进他盛满温柔的黑眸,积攒许久的羞怯慢慢褪去,小心翼翼微微翻转掌心,纤细的手指试探着,轻轻勾住了江屿的指尖。
主动的回应,是少年最直白的告白。
江屿心头一颤,顺势收紧掌心,牢牢将他的小手裹在自己掌心。一只骨节分明、常年握笔带着薄茧,一只纤细柔软,在盛夏的日光里紧紧相扣,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