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合约的第二个月。
八月底的晚上,热得像蒸笼,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还是闷。简汀坐在录音室里改一首编曲,耳机戴着,音量开得很低,屏幕上的波形一段一段地铺开。玻璃风铃在门口一动不动,没有风。
他改到第二十七个小节的时候,客厅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他摘下耳机,听了几秒。
没有声音了。
他又等了五秒。
然后他听到一种声音。
呼吸。
很粗的、很重的呼吸,像一个人在跑步,但又不是跑步的节奏。跑步的呼吸是有规律的,这个没有。这个是乱的,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简汀站起来,推开录音室的门。风铃叮地响了一声,他没在意。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的夜灯亮着,从走廊照过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光里没有东西,但光外面的暗处有。
陆泠泽靠在沙发旁边的墙上。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双腿弯曲,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插在头发里。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但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胸肌和腹肌的轮廓。
信息素。
海盐苦橘的信息素浓到让人窒息。
不是平时那种从前调慢慢展开的释放方式。是像一座山塌了,所有的层次同时倾倒出来,清咸的、冷冽的、苦涩的、微甘的,一股脑地涌进空气里,把整个客厅都灌满了。
简汀站在走廊口,愣了一下。
他闻到过陆泠泽的信息素很多次了。平时释放的时候是温和的、可控的,像一个人在说话,有音量有节奏。发情期简汀失控的时候,陆泠泽的信息素会加强,但也是包裹式的、安抚式的,像一条暖流。
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攻击性的。
像一只被激怒的Alpha在宣示领地,信息素里带着浓烈的攻击意味,苦橘的涩味尖锐到刺鼻,海盐的咸味冷冽到发寒。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都被信息素改变了,冷热交替,像站在海边被浪打了一下又被风吹了一下。
"陆泠泽。"简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走近了两步。
"陆泠泽。"
陆泠泽抬起头。
简汀停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泠泽这个样子。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血管充血的红,瞳孔放大了,深棕偏黑的虹膜被挤到边缘,看起来整只眼睛都是黑的。额头上全是汗,湿的头发贴在太阳穴上,脸颊的肌肉绷着,下颌线像刀裁的,比平时更锋利。
他看着简汀。
那个眼神让简汀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本能。一只Omega面对失控的Alpha时,本能会发出两种信号:逃或者服从。
简汀没有逃。
"你易感期。"他说。
不是问句。
陆泠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气音。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裂口,血珠渗出来,红得刺眼。
"多久了?"简汀问。
"下午,"陆泠泽的声音哑得不像他,"三点。"
三点。现在是十一点。八个小时。
他一个人扛了八个小时。
简汀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说?"
"合约,"陆泠泽又吞了一下,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合约只写了你发情期我提供信息素。没写我易感期你要做什么。"
简汀站在那里,看着他。
合约。
他在扛着易感期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合约。合约里没写,所以他觉得没有资格开口。
简汀走过去。
他走到陆泠泽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步。海盐苦橘的信息素像一面墙压过来,又咸又苦,冷冽的攻击性扑在简汀脸上,让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看着我。"简汀说。
陆泠泽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信息素对你有效。"简汀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泠泽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插在头发里,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易感期导致的肌肉震颤。Alpha的易感期和Omega的发情期不同,发情期是热,是从里面烧出来的,身体会软,会渴,会渴望被填满。易感期是暴,是从外面压进来的,身体会硬,会躁,会渴望压制和控制。
他现在的状态是:理智还在,但身体在失控。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释放信息素,攻击性的、领地宣示式的信息素。他的肌肉在收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干,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清虹膜的颜色。
但他没有碰简汀。
八个小时。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扛了八个小时的易感期,没有碰简汀一下。
因为他觉得合约没写。
简汀伸出手。
他把手放在陆泠泽的手腕上。
陆泠泽的手腕很烫。不是正常的体温,是发烧的热度,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烫得简汀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松开。
他开始释放信息素。
柠檬乌龙。
很轻的,一点一点地释放。从前调开始,清爽的柠檬酸味,像一滴水滴进一池浓墨里。酸味碰到海盐苦橘的瞬间,两种信息素在空气中炸开了。
不是融合。是对抗。
陆泠泽的信息素是失控的、攻击性的,简汀的信息素是温和的、安抚性的。两种力量撞在一起,空气里好像有看不见的火花。
然后。
简汀的信息素开始渗透。
97%的匹配度。他的信息素不是硬碰硬地压制陆泠泽的,而是像水一样,顺着陆泠泽信息素的纹理渗进去,一层一层地把攻击性剥离。苦橘的涩味被柠檬的酸中和了,海盐的冷冽被乌龙的醇厚软化了。
陆泠泽的呼吸变了。
从粗重的、紊乱的,变成深的、慢的。像一只被安抚的动物,毛一点一点地顺下来。
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平静。
简汀感觉到陆泠泽手腕上的肌肉还在绷着,脉搏跳得很快,像心脏在胸腔里打鼓。
"不够。"陆泠泽哑声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嗓子。
"我需要更近。"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缩了一点,能看到虹膜的颜色了。深棕偏黑的,像深海。他看着简汀的眼神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攻击性的,而是渴的。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八个小时,终于看到了水。
简汀站起来。
"去沙发上坐。"他说。
陆泠泽动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身体在跟理智抢控制权。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撑住了。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简汀在他旁边坐下。
比平时近得多。肩膀贴着肩膀,腿挨着腿。
他侧过身,面对陆泠泽。
"你可以靠近。"他说。
陆泠泽看着他。
他的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在忍。
"简汀,"他说,"易感期的Alpha,不是你想的那样温和。我可能控制不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匹配度97%,"简汀说,"我的信息素对你有效。你失控的时候我能把你拉回来。"
"万一拉不回来呢?"
"那就拉不回来。"简汀说,"我信你。"
陆泠泽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侧过身,两只手伸过来,抓住简汀的肩膀。
力气很大。大到简汀的肩骨被捏得微微发疼。
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推开。
陆泠泽把脸埋进简汀的颈窝。
后颈。
他闻到了。
简汀后颈的腺体散发着柠檬乌龙的信息素,近距离的,浓缩的,没有经过空气稀释的。像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扑面,柠檬的酸和乌龙的醇直接灌进鼻腔。
陆泠泽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尖碰到了简汀后颈的皮肤。
凉的。简汀的皮肤永远是凉的,白得发蓝的那种凉。他的鼻尖贴上去的时候,简汀的后颈微微缩了一下。
"你别动。"陆泠泽闷声说。
简汀没动。
陆泠泽又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比刚才深,他的嘴唇几乎贴着简汀后颈的皮肤,呼吸拂在上面,热的,让简汀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他的信息素在简汀的后颈附近开始变了。
攻击性退了。
像一头猛兽闻到了驯服者的气味,獠牙收起来了,低吼止住了,整个身体从战斗模式切到了安静模式。海盐苦橘的信息素从冷冽变得温热,苦涩的涩味一层一层地剥落,像剥橘子,苦皮剥完了,里面是橙色的果肉,甜的。
简汀感觉到陆泠泽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从死攥到放松,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松。
但他的脸还是埋在简汀的颈窝里。
呼吸变得很慢,很深。每一次吸气,他的胸腔都贴着简汀的手臂一起一伏。
简汀坐在那里,姿势有点僵硬。
他以前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过陆泠泽的信息素。平时陆泠泽释放信息素是在客厅的另一头,或者隔着一扇门,经过空气稀释之后才到他这里。现在是直接的,皮肤对皮肤,呼吸对呼吸,零距离。
他的后颈在发烫。
不是信息素外泄的热,是被陆泠泽的呼吸烫的。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拂在后颈的皮肤上,像有人在用嘴给他吹气。
他的耳尖开始红了。
陆泠泽把脸从简汀的颈窝里抬起来,看到了他红透的耳尖。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弯着眼睛的笑,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低笑,哑的,短的,像被砂纸磨过的。
"你耳朵红了。"他说。
"闭嘴。"简汀偏过头。
"你的信息素味道也变了,"陆泠泽的鼻尖还贴着他的后颈,"刚才很清淡,现在变浓了。你紧张了?"
"没有。"
"你的腺体在跳。"
简汀的后颈确实在微微起伏。腺体在陆泠泽的呼吸下有了反应,像一只被轻轻触碰的蜗牛,探头了。
"那是你的信息素刺激的。"简汀说。
"我刺激的?"
"你的呼吸太热了。"
"我控制不了。"陆泠泽说,"易感期体温高。"
他的手从简汀的肩膀上滑下来,沿着手臂,滑到手肘的位置,停住了。
简汀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手指上的汗还没干,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潮湿的触感。
"你可以握。"简汀说。
陆泠泽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握了。
不是攥。是握。五根手指扣进简汀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简汀的手比他小一号,被他包住了,指根对着指根。
简汀的手是凉的。
陆泠泽的手是烫的。
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温差在掌心里慢慢中和。
"你的手好凉。"陆泠泽说。
"你的手好烫。"
"易感期。"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十指相扣,脸对着脸,距离很近。
近到简汀能看到陆泠泽睫毛上的汗珠。近到陆泠泽能看到简汀睫毛投在颧骨上的扇形阴影。
"简汀。"陆泠泽叫他。
"嗯。"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简汀的耳尖又红了一层。
"我说了闭嘴。"
"我说真的。以前我觉得苦橘是苦的,但在你的信息素里,苦橘不苦了。像苦橘皮被剥掉之后,里面是橙色的果肉,甜的。"
"你在胡说。"
"易感期容易说真话。"
简汀看着他。
他的眼睛比刚才清了,红退了一些,瞳孔缩小了,能看到虹膜了。但还有一层很薄的红,像退潮后的沙滩,水痕还在。
"你口渴吗?"简汀问。
"渴。"
简汀想把手抽出来去倒水。但陆泠泽握着没松。
"我给你倒水。"简汀说。
"不要。"
"你渴了。"
"不要你走。"
简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偏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不是玩笑,不是嬉皮笑脸,不是用话多和毒舌搭起来的外壳。
是脆弱。
Alpha的易感期会把所有的壳都剥掉。平时藏起来的、压下去的、用玩笑掩盖的,全都会露出来。
陆泠泽现在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壳没了,毛塌了,缩在角落里,不想被看到,又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不走。"简汀说,"你先松手,我去倒杯水,三分钟就回来。"
陆泠泽看了他三秒。
然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简汀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站在厨房的台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还是热的。陆泠泽的体温留在掌心里,像一杯刚倒的热茶,杯子拿走了,热还在。
他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一颗薄荷糖,放在杯子旁边。
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三分钟不到。
陆泠泽坐在沙发上,姿势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指节又白了。
简汀把杯子递给他。
陆泠泽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一滴,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
简汀伸手,用拇指把那滴水擦掉了。
他的拇指碰到陆泠泽的下巴。
皮肤是烫的。下颌线的弧度很锋利,但摸上去是温热的、活的,不是屏幕上那种冷冰冰的完美。
他碰到的一瞬间,陆泠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简汀的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来。
"薄荷糖。"他把糖递过去。
陆泠泽看着那颗薄荷糖。
"你在音乐节前也给我递过这个。"他说。
"你不是紧张吗。"
"我现在不是紧张,"陆泠泽说,"我现在是易感期。"
"一样。含着。"
陆泠泽把糖含进嘴里。薄荷的凉和柠檬乌龙的信息素混在一起,他的身体又松了一点。
简汀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次他主动靠过去了。
肩膀贴着陆泠泽的手臂,侧身面对他。他抬起手,把陆泠泽还湿着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
陆泠泽闭了一下眼。
简汀的手指从他的额发上滑过去,指尖碰到了太阳穴的皮肤。那里有一根血管在跳,跳得很快。
"还难受吗?"简汀问。
"比刚才好。"
"心率还是很快。"
"你碰我我就快。"
简汀的手指停在他的太阳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