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泊明并没有看李驿，自顾自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决定做错了，我不该出国的。”

“我很后悔。”

李驿又听到了这个词：“说后悔……是我应该后悔才对。”

“怪我。”旅泊明说，“我也是蠢透了。”

“我那时居然真的以为我走了你能过得轻松点、舒服点，不用背负压力。”他说，“我想如果是我的爱给你压力了，我可以离开，放你自由，现在想想，那真是我人生中做过最蠢的决定之一。”

旅泊明握住李驿的手腕，用虎口虚虚地卡着最纤细的地方，指尖隔着这层薄薄的布料按在那道令他心有余悸的伤疤上。

“还有一件，就是在没弄清自己的心意前，和女孩确定了关系。”旅泊明说。

“怎么提这种陈年旧事。”李驿不安地问。

“看了你的故事才了解你那时耿耿于怀的心，我当初太幼稚，”旅泊明叹了口气，“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你。但我既然做了，我就认，我不用补充或辩解，我认那时候做过的蠢事。”

李驿注视着他，平静地说：“你知道吗，我曾经怨过你和她交往。”

旅泊明惊讶地转过头。

“远比我写出来的要怨得多，那半年，”他说，“我也一样幼稚，我甚至也对她说了过分的话，我想不通你为什么答应她，如果你那时爱我的话。”

“但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或许是阅历，或许是岁月造就的那个更加成熟的李驿说道：“我原谅了你们，更重要的是，我理解了你。”

“你不是那种会不确认关系吊着女孩的男人。”

这是多年后的李驿才领悟到的，如果一件事需要旅泊明去负起责任，他是愿意去做这件事的。他原谅十八岁的旅泊明分不清对他与女人的感情，李驿也能接受当初旅泊明对楚楚也是有过爱的，不过他想没关系，爱过一个女孩，然后又不爱了，算什么人生污点呢。

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

他们当初那么年轻，有心的、无意的犯下过许多错。旅泊明不是完美男神，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李驿私心倒是认为，旅泊明在事业和爱人上都是满分的级别，绝非普通。

“旅泊明，我问你一件事，”李驿说，“如果你回国后，发现我已经拥有了新的爱人，待我和你一样好。我已经把你放下，忘记，或者我不再爱你，不接受你的回归，我们的复合不会像现在这么顺理成章，你会怎么做？”

“纠缠、把我抢回来，你会吗？”

旅泊明究竟是会默默退出祝福他；还是主动出击，执着于再次拥有他。

李驿非常好奇这个问题，因为他发现，他不能凭借对旅泊明现有的了解得出答案。

旅泊明皱起眉。

他想过吗？他想过这个问题，有一次，在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广场，他遇见了一对年轻的同性恋人，个子稍矮一些的那个，身型与李驿相似。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半片面包，捻出一些面包屑来喂鸽子。这里的鸽子极多，成群结队，铺天盖地，有风掠过，当他们共同起飞时，灰白色的翅膀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处，但却没一只落在他这，没一只在他这边吃，都围绕在那两个男人的身边。

他听到那双恋人说韩语，可能是韩国人吧。

旅泊明就那样久久伫立，看着他们，大约实在是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矮个子的男生因好奇回望向他，发现同为亚洲面孔，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胸口，他的心仿佛猛然皱缩作很小的一团，又疼、又酸、又紧，这种痛楚令他变得恼怒无常。

他居然走上前，用英语问他，为什么这里的鸽子不吃他的面包。

男生耐心地和他解释这里鸽子刁钻的偏好，向他展开手心的瓜子仁。

他说起话来声音不大，腼腆又文静的样子，英语也不是特别流畅；一旁高大的男人看着他，眼里满是鼓励和爱。

旅泊明道过谢，没有理由再留。

高大的男人叫住他，大方地给他塞了一包瓜子仁。

李驿现在在做什么，最近过得怎样，身边也有能这样陪着他的人吗。

旅泊明怅然地握着那包旁人施舍来的饲料，几只机灵的鸽子看见了，探头探脑地想要靠近。

他突然想起那年海洋馆，李驿喂海龟的模样，涨红了脸，期期艾艾拉住他的手。那张在他面前无忧无虑的可爱笑脸，如果别人可以给他，他又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可如果这张笑脸再也不属于他呢，如果李驿，再也不属于他呢？旅泊明望着远处灰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他想，那也太残忍了。

“不会的。”他回答李驿，不会发生那种事。

李驿脸上飘起点羞恼的红晕：“你怎么就相信我会一直等你——真自恋。”

“不是，”旅泊明说，“我做过很多好事，我相信老天不会对我那么残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