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里司坐落在皇城的最西边,日头照不见的地方。
这个牢狱最初是墨燕国开国皇帝设立的,用来关押那些犯了事的皇亲国戚,以正国威。随着时间的推移,墨燕国的皇帝就跟地里的韭菜似的,一茬不如一茬。宠佞臣,亲小人都是基操,这凌里司就渐渐的成了一座空狱。
人见人叹,狗见狗嫌。
直至摄政王郁驰烨把握朝政,这凌里司才被重新修缮,再度利用了起来。先帝身边的大臣,全被郁驰烨一股脑的扔进了凌里司。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哀嚎声绕梁三日不绝。据见过的人说,当时凌里司周边的土地,都是血的颜色。
因着此事,凌里司一跃成了皇城最恐怖建筑排行榜的榜首。
众人不知道的是,这凌里司修缮的时候,还在东边建了一个小狱。这个小狱同西凌里司完全不同。若说西凌里司是人间炼狱,那东凌里司便是仙人之居。薜荔为帷,蕙櫋既张,白玉为镇,石兰为芳,芷葺荷屋,缭之杜衡。1
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聚在这一间房里,锁着明黄锦袍,仙人似的人物。
沈眠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狱卒送来的食物一点也没动,精致的吃食被换了又换。
他将在自己团成一团锁在墙角,看起来可怜的紧。
名贵的床帏之下,隐隐传来了一声虚弱的猫叫,不甚明晰,可沈眠听见了。
他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苍□□致的小脸。三天三夜未曾睡觉,他的空洞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微微眨眼,生理泪水洇湿了眼尾,落成了一抹红。
沈眠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要站起来。可他太久没吃东西了,腿一软,就跌进了泥里。
他的动作扯到了脚腕上纯金打造的镣铐,带出了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声。这是郁驰烨专门为他而造的,用来囚禁他的牢笼。
郁驰烨想将他驯化成一条听话的狗,一条可以为他守着皇位的狗。
可沈眠偏不听话,他从来就不会是一个听话的人。
沈眠走不动,于是干脆朝着猫叫声传来的地方爬过去。
狱卒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慌忙跑了出去,想来是去向郁驰烨汇报了。
沈眠没理,固执地朝着床爬去。他手臂上的伤口因着他的动作再一次崩开,渗出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印迹。若是有胆子小的见了,必得被这鬼片一般的场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金链到了尽头,沈眠也终于到了床前。他伸出手,捞起了底下奄奄一息的小猫崽。
这小猫不知道是几辈子攒的倒霉运气,钻进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沈眠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的将它抱了出来。迎着不甚明晰的光线一照,才发现这小家伙不止倒霉,也实在是丑的可以。狗啃似的毛色不说,它的脸尤其的大,鼻子很短,活像被门拍扁了。
就它这张脸,见了阎王说不定能取代了牛头马面。
沈眠转念一想,凌里司可不就是现世阎罗殿,郁驰烨就是那个活阎王。恭喜你小家伙,直接上任鬼差了。
天马行空的走着神,沈眠拉起小猫的后腿一看。嗯,是个小太监。
刚刚还能听到它虚弱的哼唧,现在这小家伙却已经一动不动了。沈眠连忙拉下背上的黄袍,将它裹了进去,又拉开衣服,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冰凉的身体。
刚把小家伙包裹好,东凌里司的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大门一开,还能听见西边传来的一声声凄厉惨叫。
这一刻,沈眠深切的理解了什么叫做鬼哭狼嚎,琴弦剧木。
在这声音之外,沈眠听到了那个永远不紧不慢,气定神闲的脚步声。
沈眠抬眼,郁驰烨正站在纯金打造的牢门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小窗中透出来的清冷月光就这么融进他黑亮的瞳孔中,化成一汪深潭,窥不到底。
不知道是不是饥饿过了头,沈眠今日的思绪格外的多。郁驰烨将他从冷宫中带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场景。
——
冷宫中,沈眠将一具人骨靠在了墙壁上,人骨旁边还有一个小土堆,立着一个无字碑。
这具人骨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身上的衣服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沈眠拉开了布满蛛网的衣柜,从里面被虫蛀的看不出样子的衣服中翻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衣服,笨拙的想给人骨穿上。
可沈眠没接触过女子的衣服,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明白,索性直接蒙头披在了人骨身上。
森冷的白骨配上大红大绿的衣服,诡异的气氛都少了几分。还莫名有些辣眼睛。
可沈眠不在意,他空洞的眼瞳中闪烁着光,尝试着勾起嘴角,却没能成功。
“母妃,那个人死了,我现在应该是要高兴的吧?”
说完,他眼球转了转,在黑漆漆的地面上摸了几下,摸出了一把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匕首。
沈眠拉起袖子,露出满是伤痕的手臂。
他的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有的落成了疤痕,有的才刚刚结痂,有的还流着鲜血。
沈眠握住刀柄,在自己胳膊上划了几道,殷红的鲜血溢了出来,爬满了他的手臂。
疼痛蔓延到心尖,名为愉悦的疯狂情绪在心底涌现,沈眠勾起了嘴角。
郁驰烨到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握着刀,一下一下的在自己的手臂上划着,眼底跃动着的,是疯狂的愉悦。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郁驰烨不适的皱起了眉头。
八百年不曾有过外人到来的房间迎来了客人,沈眠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眼底的情绪戛然而止,慢吞吞的转过身来,空洞的眼睛直直的望向郁驰烨。
沈眠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警惕的绷起了脊骨。这些年,会主动来他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郁驰烨对上他的眼睛,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一旁的领路太监谄媚道:“王爷,您离这个畜生远一点,钦天监说他是天煞孤星,碰了就会死。”
沈眠闻言极快的眨了一下眼睛。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恶意,太浓了。
郁驰烨不悦的瞥了一眼太监,便将他吓得够呛。
郁驰烨不信命,也不怕死。
他的视线对上了沈眠的。郁驰烨的声音很冷,但是却没有沈眠一直以来能感受到的那种尖锐的恶意。
“洗干净,以后这就是你们的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