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想，自己也是被迫。

她觉着自己活像不小心扒了别人家窗户缝，恨不得当场学会隐身。

现在走那也太刻意，她只能念经似给自己催眠，这地毯挺软，跟这冷飕飕的风格倒是挺配。

这通电话梁惟星不知道讲了多久，然后她听见一句：“随便坐。”

被迫“偷听”的场面终于结束。梁惟星选了靠近门口的会客沙发坐下。

坐下后，她下意识环视着他的办公室。

空气里浮动着好闻的香气，窗边立着个一人高的机器人模型，装修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冷淡。

凌准：“喝点什么？”

梁惟星礼貌推辞：“不麻烦了凌工，您直接说事就行。”

凌准将手机搁回桌面。

他撩了撩眼皮，目光轻飘飘，说了句：“那真不巧，我这人谈事，爱喝东西。”

他当她的面按下内线吩咐了几句。

几分钟后，助理端了杯橙汁进来放在她面前。

他这么做，她只能低声道谢。

凌准坐回办公椅。

刚才的小插曲，仿佛在他这里不存在。

他开门见山道：“刚才的会议我在线听了，接口关联的前端页面视觉稿设计，一周后我要看到。”

他在线听了她的汇报？

梁惟星倍感惊讶，同时心中发沉。

一周内交视觉稿，这几乎不可能完成。视觉设计必须等前后端框架搭好才能启动，根本来不及。

执行负责人不好当。这个甲方也不好好说话，梁惟星不想通过让团队无休止加班，来完成这个不太合理的要求。

这也不符合项目流程顺序，一般先要定文案文稿，视觉在这些后面。目前他们文本还没做好，先做视觉，相当于打乱了所有计划。

她谦和地回他：“您要的时间太紧张，我们执行起来会很困难。”

“采用并行处理，让视觉提前介入。”凌准等她说完开口：“先用英语占位出设计稿，等翻译回来直接替换文字。我知道西班牙语比英语长，提前做视觉还能看出哪些地方会撑爆，省得后期返工。再压缩内部评审，一周时间，完全可行。”

梁惟星清楚，这意味着所有环节要压到极限不说，团队未来一段时间还要连轴转。

凌准：“竞品进度比我们快，我们要抢时间。不久后会有个重要的行业展会，我们要赶在那之前把宣传物料做出来。你们不先给视觉稿，我们市场部没法进行下去。”

他说：“如果你能在一周内给我想要的，这对你在联宇的发展，应该比按部就班更有价值。”

这是为了她好？

听起来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常人或许会这么想，但梁惟星压根不敢，她只认为他是为了抢占市场。

她沉思着说：“凌工，您说的关于竞品和市场的压力，我理解。但我需要回去和团队做一个详细评估，才能给您一个准确答复。”

同时她顺势利用他给出的压力，为团队争取更高效的沟通路径。

“如果非要一周，我需要博云的团队提供更密集的实时确认支持。”

凌准：“我会让相关接口人保持在线。”

一直开机是为了避免找不到人，这点职场应有的责任很常见，不算特意要求。

梁惟星：“另外，如果按一周来赶，我需要申请加班预算，这部分我会在内部评估后走正式的变更流程，到时候还请博云配合确认。”

她回复着关于他说的发展的话：“我明白凌工说的，要是我能达成您的要求，这对我来说比按部就班更有价，但我不能因为要让我的履历能漂亮，让大家拼命。”

凌准眼睛在她脸上巡梭着。

梁惟星感到自己的脸莫名热起来。以为自己提了这样的要求，马上快玩完。

她强装镇定，一双眼睛直直看他，心却虚的不行。

在她认为快要失败，准备迂回和他对阵时。

她听见他不咸不淡地出声：“要求合理，你记得发邮件抄送双方商务，我这边来确认。”

范思迪说得没错，他给钱确实大方，没想跟她拉扯。

甲方都是爸爸，要求随便提的多的是，哪儿管乙方死活。

博云这样的大厂有需求，作为乙方更只能尽力满足。凌准答应的一点不含糊，这在甲方里太罕见。

不是所有大厂老板这么爽快，何况还是在增加钱的基础上。

条件谈妥，梁惟星认为该说的都已说完。

她说：“那凌工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安排。”

他抬了抬下巴，任她离开。

她手刚触到门把。

他声音却从身后传来，不高。

叫她：“梁惟星。”

过去他们在一起时，他就这样叫她，连名带姓，是他最喜欢的叫法。

印有过去私密的烙印，这个没经过大脑同意出来的称呼，被这么叫了出来。凌准眉头皱了下。

他道：“我现在好像不应该这么叫你，是不是…梁老师？”

梁惟星像被点了穴，握了握门把手，僵硬转过身。

她笑得客客气气：“一个名字而已，您叫我小梁都可以。”

凌准盯着她。

梁惟星脑海里飘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她刚刚要求加钱，得罪他了？

在她忐忑的猜疑里，凌准起来绕过桌子。

他倚着桌沿，抱着双臂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刻意难为你？”

在凌准这里，她刚才的回答简直夹枪带棒。加上他说视觉稿的事时，她抿唇蹙眉的神情。任谁看都会认为这人对他怨气很大。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为了换了她，故意给她制造难度？

但凌准问完挺后悔。

他干嘛要问，完全多此一举。

她再不爽，跟他有鸡毛关系。

他不知道他的问题，落在梁惟星耳朵里如临大敌，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梁惟星这会儿脑子里已经跑了八百个弯，把他发出这个问题的原因能猜的全猜了：难道是她刚才谈话中不够专业？语气不够温和？才让他这位甲方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

看来以后要更注意说话态度才行，她暗暗下定决心。

于是，她回答更加周全。

非常职场人地回他：“凌工您给出的理由很充分，缩短周期是项目需要，我作为乙方，为甲方解难，这是我的职责。”

她只把他提出的要求当成一个必须攻克的山头。

人能担责的不得了。

凌准冷嗤了声：“行，那辛苦梁老师。”

他说：“还有，你的手机，也要二十四小时开机。”他停了停：“这是工作需要。”

梁惟星道：“您放心，我一定能办到。”

凌准不再看她，捞起桌上的手机，点了几下。

神情看不出其他。

同一时间，梁惟星手机在口袋里一震。

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她愕然不已，短暂滞住。

“这是我的工作微信，”他打字的手停了下来，掀眼，“项目上的事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你发这里就行。”

原来这个微信，已经变成了他的工作微信么？

梁惟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点了下头。

后知后觉，点了通过。

她说：“凌工放心，项目有什么事，我会及时告诉您。”

凌准笑了下，弧度非常浅，不带温度：“梁老师负责，我放心。”

“负责”两个字绞的梁惟星心慌了那么一下。

他的语气却淡像随口一说，把没打完的内容补齐。

一个邮箱地址出现梁惟星眼帘。

刚才的话题无所谓般轻悠悠过去。

梁惟星去看他时，他已经放下手机：“大的内容上，到时除了按流程发送，同时抄送一份给这个邮箱。我不常看群。”

安排完这些事，他不再看她，回到了办公桌后继续忙工作。

梁惟星没有在呆下去的理由，他没说让她走，她只能自己提了这件事。

凌准头也没抬，“嗯”了声。

他一同意，她没有停留，拧开门走了出去。

从博云办公大楼出来。

梁惟星又看了一眼，那个她很熟悉的头像。

倏而她想到什么，打开工作软件。

外面风大，吹得她头发胡乱飞舞。

她压着不受控制的长发。

透过凌乱的发丝，她看见那条孤零零躺了几天的好友申请。

状态已然变成了“通过”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