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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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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景阳宫内。

这次,陈晚荣没有再穿那身绀青织凰翟衣,而是换了一件素净的袍衫,就连头上的簪子都只选了支寻常木纹的。

这不是一场正式会谈,她不想让祁自缘误认为她把这次会面看得太重,索性就穿得随意了些。

临行前,云岚忧心忡忡地叮嘱着她,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莫要与那敌国皇帝起了争执”“保全自个”“小姐千万要当心”。

陈晚荣一一应了,伸手拍拍她的肩,笑着安抚两句,便随门口候着的何辞白沿宫道往外走去。

会面的地点是一处杨柳堤。

如今已是二月,堤上的杨柳大多刚抽出嫩芽,枝条还是偏褐的,只有尖端冒出一点鹅黄。

大约是天晴的缘故,连风里都携了一丝暖意,比起前些日子,已柔和了许多,不再似先前那般寒得难耐。

快到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了那抹玄色身影。

于是她与何辞白分别,二人擦肩而过时,何辞白对着她,迅速说了一句。

“晚荣,小心。”

陈晚荣看着她,眉眼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段,与那人并行。

何辞白站在原处,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青衫离得愈来愈远,在目之所及处缩成一点模糊的影子时,她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

陈晚荣走到祁自缘身边。

他今日仍是一身玄衣,但上面绣着的江海纹路,颜色瞧着似是比之前亮上一些,领口袖口的样式也换过了。

二人隔了约半步距离,一时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祁自缘先开口,用的是他那不甚流利的大宁话。

“这条路,是你选的?”

陈晚荣微微一怔,摇头。

“并非本宫所选。”

说完后,她扫了眼四周,见此处杨柳依依,碧波轻漾,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忽然笑了一下,又道。

“不过,这处倒选得不错,确是个适宜说话的地方。”

祁自缘挑了挑眉,也没再说些什么。

简要寒暄完后,二人并行了一段,话头很容易就转向了昨日未完的公事。

只是这次没有何辞白随侍在侧,因而他只能以大宁话与她交谈。没了译官的润色,他的言语也比往日里要直率些,措辞也更短,几乎不带任何修饰。

陈晚荣不动声色地耐心听着,时不时回应上几句。

当然,因为二人是在用她擅长的大宁语相谈,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她在说,而他则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的脸,唯恐错过她神情里任何一丝变化。

谈及昨日有关期限的条约时,陈晚荣有意将年限往下压了压,试着提出五年,又问他可愿答应。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祁自缘仍是盯着她,可那双上挑的,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十分难得的,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过了一息,他才开口,其中一个词没找到合适的字眼去形容,他下意识就用了一个齐国的词去替代。

好在陈晚荣这些日在殿堂上听何辞白翻译得多了,加之自己一直有在学齐语,倒也听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只是看祁自缘此时有些窘迫的模样,她也明白他此时面临着怎样的困境。略略思索片刻,便又转向他,将方才那句话用更易理解的语言重新说给他听,一面说,一面比了个简单的手势。

比如提到“五年”这个词时,她就伸出手,五指张开,展示给他看。

他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那只手上——五根手指纤细白净,指尖因为初春的寒意微微泛着淡粉,在日光里近乎透明。

他忽然笑了,眼尾也随之上扬了些,又看向她,点了点头。

就这样谈了半个时辰,大约在二人聊完上一项通商事宜,陈晚荣正欲再起一桩朝务时,祁自缘却主动开口,打断了她。

“够了,先到这。”

陈晚荣听懂了他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再提任何公务相关的事。

空气中一时安静下来。

二人仍在并行,步子却比方才谈正事时要慢上一些。

风从堤上吹过来,将她耳畔几缕碎发拂到了面前。

陈晚荣抬手将碎发拢至耳后,手落下的瞬间,指尖也无意识沿着祁自缘的衣袖处擦了过去。

那截玄色的袖口晃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未侧头,仍目视前方,步子也未变。

不用商议正事,陈晚荣索性也不再看他,微微侧身,仰头去看那些生长在堤岸旁的杨柳。

她注意到这一段的柳树似比来时那段要更绿些,甚至有些枝条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被笼在春日的暖阳里,融融地落至水中时,好似几道从天光里倾泻下来的春溪。

陈晚荣驻足,看着那些碧绿的丝绦,下意识道了句。

“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祁自缘一愣。

陈晚荣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偏头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那些杨柳,轻声解释。

“是我们大宁人写的一句诗,讲的是这些柳树长得很快,叶子的颜色偏金,枝条很轻很软的意思。”

说起这些时,她整个人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

她的侧脸被初春的光线照得明亮,微风吹动了她鬓边那些轻软的碎发,她的眉眼也好似在顷刻间舒展开来,像春日里那一簇新长出的,在枝头摇曳的杏叶。

为什么是杏叶?

他没有深想这个疑问。

大约是来时在路上看见杏树,这才想起的吧。

祁自缘回过神,方才发觉自己已盯着她看了太久。

他微不可察地偏过头,转向堤岸另一侧的水面。

好在陈晚荣不知何时已将目光从柳树上移开,转而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神情专注。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看些什么?”

陈晚荣指了指水畔,那儿正亭亭立着一只鸟儿,通体雪白,身姿优雅,此刻它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瞧着似是准备捕鱼。

“观鸟。”她道。

“这是什么鸟,朕在齐国没见过。”

“白鹭。”

“白鹭。”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也仔细看了那只白鹭一会儿,发现那鸟应着春时求偶的缘故,头顶竟长出了两条细长的白色饰羽,像飘带一样,静静地垂在颈后,更添了几分仙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底也有了些笑意,看着那鸟道。

“巧了,朕有一位友人,长得倒与它有几分相似。”

友人?

陈晚荣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白色身影,又想到无遗也曾说过自己有位友人。

她心神微微一动,正想再看那白鹭几眼,却发觉二人不知不觉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只鸟已被远远抛在了后面,只余水面上一点模糊的白影。

她收回目光,没再提那只白鹭,他亦没再提他那位长得与它有几分相似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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