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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星辰落尽,温柔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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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清晨的微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细碎地洒在温知语的枕边,却驱不散她心底萦绕了一整晚的复杂心绪。

昨夜那场猝不及防的真相,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揣在心底数月、字字坦诚倾诉所有迷茫与脆弱的树洞网友“手可摘星辰”,那个永远温柔耐心、总能精准抚平她情绪、隔着屏幕给她无限慰藉的陌生人,竟然是沈郁白。

是那个现实里清冷疏离、寡言少语,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壁垒的少年。

现实里的沈郁白,是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是清冷孤傲的少年学霸,不爱说话,不喜合群,永远独来独往,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可屏幕里的手可摘星辰,温柔、细腻、通透,懂她所有的欲言又止,包容她所有的矫情不安,在她无数个失眠、焦虑、自我怀疑的深夜,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负面情绪。

同一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割裂得让人心慌。

昨夜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温知语的第一情绪不是惊喜,不是释然,而是难以言喻的别扭与局促。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树洞账号里,毫无保留地吐槽学业的压力、青春期的敏感自卑、人际交往的窘迫,甚至还有好几次偷偷描摹过年级第一沈郁白清冷少年的模样,说自己羡慕他的从容坦荡。那些藏在心底最隐秘、最羞于启齿的心事,那些稚嫩又矫情的碎碎念,原来一字一句,全都被沈郁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想到这里,温知语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自己最私密的日记本被人悄悄翻开,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破碎,所有隐秘的小心思被一览无余。明明是双向的树洞倾诉,可落在现实熟悉的人身上,就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别扭。

这份别扭盘踞在她心底,让她辗转反侧,一夜浅眠。她甚至还在胡思乱想,往后该如何面对沈郁白?见面会不会尴尬?要不要假装不知道这件事?那段隔着屏幕的温柔羁绊,会不会因为现实的曝光,彻底变得扭曲难堪?

可所有的纠结、别扭、忐忑,在凌晨五点,被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击碎、荡然无存。

消息是班长在班级群里发的,简短的几句话,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沈郁白同学的奶奶于今日凌晨病逝,家中突发变故,沈郁白同学请假数日,望各位同学知悉。

寥寥数字,冰冷又苍白,却瞬间抽走了温知语心底所有的杂乱情绪。

窗外的天光骤然变得黯淡,清晨微凉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让她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奶奶。

沈郁白唯一的亲人。

温知语瞬间想起了无数个细节。想起树洞聊天里,手可摘星辰提到的奶奶。他说奶奶永远温柔善良,拼尽全力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他;他说自己努力读书,拼命向前,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陪着奶奶,让奶奶安享晚年;他说他的世界很小,从头到尾,就只有奶奶一个亲人,奶奶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光。

父亲骤然离世,母亲离他而去,只有相依为命的奶奶,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救赎,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星辰,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和羁绊。

如今,这束唯一的光,彻底熄灭了。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牵挂,他真的、彻底成了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心底所有的别扭、尴尬、纠结,在这一刻被汹涌的心疼彻底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知语靠在床头,鼻尖酸涩,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心事被窥见的窘迫,顾不上现实与网络身份重合的别扭,脑海里只剩下沈郁白孤冷挺拔的身影,和他往后余生、孑然一身的孤寂模样。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此刻的沈郁白,是何等的崩溃、无助与绝望。

没有人比温知语更清楚,沈郁白的内心藏着怎样的柔软和偏执。外人看到的,永远是他清冷强大、无坚不摧的样子。他成绩优异,自律克制,待人疏离,从不示弱,从不哭闹,从不与人倾诉委屈,仿佛任何风雨都打不倒他。所有人都觉得他独立、坚强、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可只有隔着屏幕聊了数月的温知语知道,他所有的坚强都是被迫伪装的铠甲。

他从十岁起就没有了父母撑腰,早早看透人情冷暖,世间凉薄。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收敛情绪,学会了独自承担所有苦难,学会了在奶奶面前装作无所不能的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唯一的亲人,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奶奶,把所有的恐惧、无助、迷茫,都独自藏在深夜的角落,独自消化,独自熬过。

他一直咬牙坚持着,靠着心里那唯一的念想撑着。奶奶是他活下去、努力变好的全部意义。他盼着奶奶好起来,盼着自己快点长大,快点有能力保护奶奶,快点撑起那个小小的家。

可命运残酷,连他这唯一的念想,都生生夺走了。

凌晨的医院,应该是刺骨的冰冷。

空荡荡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冰冷的仪器停止了跳动,熟悉的呼吸声彻底消失。那个从小疼他、爱他、拼尽全力抚养他长大的老人,再也不会笑着叫他的名字,再也不会为他热一碗粥,再也不会握着他的手叮嘱他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了。

那一刻的沈郁白,该有多痛?

温知语闭上眼,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他的模样。他不会崩溃大哭,不会歇斯底里。从小到大的苦难早已磨平了他所有宣泄情绪的方式。他只会僵直地站在病床边,看着盖着白布的奶奶,浑身冰冷,四肢僵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巨大的悲伤不会是汹涌的浪潮,而是无边无际的深海,密密麻麻、窒息沉重地将他彻底淹没。

他会觉得空。

从头到脚,从心脏到四肢百骸,都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好像身体里支撑着他的那根脊梁,瞬间断裂了。这么多年的坚持、隐忍、奔赴,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以前再苦再累,被人非议,被生活刁难,学业压力再大,他心里都有归宿。他知道家里有一盏灯为他而亮,有一个人永远等着他,永远无条件爱着他。可从今往后,万家灯火,再无归处。

他彻底没有家了。

没有亲人,没有归宿,没有牵挂,也没有软肋,更没有寄托。

那种无助,是深入骨髓的恐慌。不是一时的难过落泪,是漫长的、绝望的孤寂。是明明身处人间,却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彻底抛弃。是往后余生,风雨无人共,悲欢无人诉,冷暖无人问。

他才十七岁,尚且年少,却已然尝遍世间至苦,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温知语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别扭,此刻显得无比自私、无比可笑。

她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别扭呢?

眼前这个少年,承受着她从未想象过的苦难,守住了她无数个深夜的情绪,温柔了她无数个难熬的时刻。如今他坠入深渊,孤身一人,她所有的小情绪,都显得格外微不足道。

满心满眼,只剩下汹涌的心疼与担忧。

她迅速点开和林夏的聊天框,指尖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带着未散的酸涩。

【夏夏,沈奶奶走了。】

【我们请假吧,去看看沈郁白。】

【他现在一个人,太难受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林夏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的林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也是刚看到消息,情绪低落,带着满满的心疼:“我看到班级群的消息了……知语,我心里好难受,沈郁白他怎么办啊?他就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了。”

林夏向来性格开朗活泼,大大咧咧,很少有这么低沉难过的时候。此刻她的声音哽咽,满是手足无措的担忧。

“嗯,”温知语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沉稳却带着温柔的坚定,“我们一起去陪他,今天的课我们请假,我们去送沈奶奶最后一程,陪着他。”

“好!”林夏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我马上收拾东西,我跟我爸妈说一声,我们校门口集合!”

挂了电话,温知语快速起身换衣服。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眼底泛红的自己,心里愈发坚定。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熬过去。

那个隔着屏幕温柔治愈了她无数次的手可摘星辰,那个现实里默默隐忍、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沈郁白,在他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她一定要陪着他。

半小时后,深秋的清晨寒意凛冽,风刮过树梢,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萧瑟又凄凉。

温知语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很快就看到匆匆跑来的林夏。

林夏眼底红红的,显然偷偷哭过,脸上没了往日的活泼笑意,眉眼间满是沉重。她跑到温知语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我已经跟老师请假了,老师知道情况,同意了。我们走吧。”

两人十指相扣,手心相互取暖,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并肩朝着沈郁白家的方向走去。

她们之前偶尔听沈郁白提起过住址,是老城区的旧小区,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墙壁,藏在城市最安静的角落,也是他和奶奶相依为命多年的小家。

一路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整条街道都透着一股清冷悲凉的气息。越靠近目的地,两人的脚步就越轻,心底的沉重就越浓。

走到老旧小区楼下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楼下挂着的白色花幡,安静又肃穆,无声地诉说着一场离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肃穆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心疼与不忍。

沿着狭窄的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没有喧闹,安静得过分。

推开虚掩的家门,一股清淡的白菊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肃穆与悲凉。

小小的屋子里布置得干净整洁,朴素简陋,却处处透着生活的温度。桌椅摆放整齐,窗台还放着奶奶生前种的绿植,只是此刻,满屋清冷,再无暖意。

客厅正中央摆放着沈奶奶的遗照,照片里的老人眉眼慈祥,笑容温和,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沈郁白的影子,温柔又善良。

而沈郁白,就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衣服,身形挺拔却格外单薄,微微垂着头,黑色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整整一夜的煎熬,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气。

往日里那双清冷澄澈、自带锋芒的眼眸,此刻彻底黯淡无光,像熄灭了所有星光的夜空,沉寂、荒芜,没有半点光亮。他的脸色是极致的苍白,毫无血色,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死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悲伤。

他没有哭,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知语和林夏放轻脚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份沉静的悲伤。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枝叶的簌簌声响。

其实从凌晨奶奶离世的那一刻起,沈郁白就没有流过一滴泪。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致,已经忘了该怎么哭。

人最大的悲伤,从来不是痛哭流涕,而是万念俱灰后的麻木空洞。

凌晨三点多,奶奶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全力抢救,终究是无力回天。当医生放下听诊器,轻声对他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他站在抢救室冰冷的走廊里,看着刺眼的白炽灯,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看着医护人员盖上洁白的白布,看着那个陪伴了他十八年、倾尽所有爱他的老人,彻底没了动静。

那一刻,他的天,彻底塌了。

他从十岁起,身边就只有奶奶。

看着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接送,有父母疼爱,他不是不羡慕,是奶奶用尽全力,填补了他所有的缺失。奶奶省吃俭用,含辛茹苦一点点把他拉扯长大。哪怕日子清贫,奶奶永远把最好的都留给他,永远温柔地呵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奶奶是他的全世界。

是他贫瘠童年里唯一的糖,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漫长人生里唯一的归宿。

为了奶奶,他拼命读书,拼命自律,拼命变好。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生活的清贫,不怕旁人的冷眼。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快点长大,快点有能力赚钱,好好孝敬奶奶,让奶奶摆脱病痛,安安稳稳地享福。

他无数次在深夜许愿,只求奶奶平安长寿。

可命运从来不公,从不善待苦命人。

他拼尽全力努力向前,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努力,就能留住唯一的亲人,可最后,还是两手空空。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未来规划,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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