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搬进学校旁的大平层独居生活后,温知语终于彻底挣脱了原生家庭带给她的压抑与桎梏。
没有后妈刻意的试探与刁难,没有父亲不解人意的指责,没有处处格格不入的尴尬氛围,偌大的房子安静、明亮、自由。陈阿姨每日按时上门,做好三餐、打扫干净屋子便悄然离开,从不多言、从不打扰,最大限度保留了她所有的私人空间。
这是温知语来到江城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松弛。
可生活的安稳抚平了心底的委屈,学业上的压力却接踵而至。
江城一中作为全市顶尖的重点高中,教学节奏、授课思路、题型难度,都与她从前所在的海城重点高中截然不同。海城的教学偏向夯实基础、稳中求进,老师讲课细致缓慢,留给学生消化练习的时间十分充足;但江城一中的进度极快,老师讲课干脆利落,知识点高密度输出,课堂拓展内容极多,题型灵活刁钻,极其考验学生的思维能力和自主刷题积累。
刚转学过来的前十几天,成了温知语最难熬的适应期。
她依旧保持着从前一丝不苟的学习习惯,上课认真听讲、细致记满笔记,课后按时刷题复盘,从未有一丝懈怠。可哪怕她拼尽全力跟上进度,依旧时常觉得吃力。课堂上很多老师默认学生掌握的拓展知识点,她从未接触过;班级同学张口就能衔接的解题思路,她需要花费几倍的时间才能慢慢吃透。
班里的同学大多从高一开始同班,早已形成固定的学习节奏和相处圈子,彼此熟悉、互帮互助。唯有她是半路插入的转校生,跟不上本地化的学习模式,也融不进抱团的小团体,整日沉默刷题,独来独往。
这半个月里,支撑着她撑过所有焦虑、迷茫与落差的,只有树洞那头那个名为手可摘星辰的陌生人。
她早已养成了事事与他倾诉的习惯。
课堂听不懂的难点、刷题遇到的瓶颈、跟不上进度的焦虑、初入新环境的局促,所有不敢对旁人言说的压力,所有藏在心底的自卑与不安,她都会一字一句敲在树洞对话框里。
她不需要对方给出多么华丽的安慰,不需要长篇大论的鸡汤鼓励,仅仅是有人倾听、有人知晓、有人沉默接住她所有的负面情绪,就足以让她紧绷的心态得以缓和。
而沈郁白永远是那般,话少、温柔、克制,字字简短,却句句戳中人心,安稳又治愈。
“慢慢来,适应需要时间,你已经很努力了。”
“不必急于追赶,稳住节奏,循序渐进就好。”
“一时的不适应不算什么,你的底子很好,终会追上的。”
隔着一方冰冷的屏幕,无人知晓彼此的身份、模样与距离,却是温知语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安稳、最踏实的精神寄托。她从未想过探寻对方的真实身份,只觉得这份隐秘的、无人打扰的羁绊,是她贫瘠青春里最好的慰藉。
日子在埋头苦读与默默自愈中匆匆而过,转瞬半个月过去,江城一中迎来了高二开学第一次正式月考,全校统一阅卷、公开排名,是检验所有学生开学状态的重要考试。
考场之上,温知语沉着答题,尽力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可做题的过程中,她清晰感受到了吃力。很多灵活变式的题型,她接触太少,只能凭着基础慢慢推导,耗费大量时间;部分拓展考点,她只能模糊作答,无法精准踩分。
交卷的那一刻,她心底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两天后,月考成绩与班级、年级排名正式公示在班级公告栏,全班同学围在走廊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愁。
温知语挤在人群末尾,目光轻轻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班级第九,年级一百二十七名。
这个名次,像一盆骤然落下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底气与坚持。
在此之前,在教学资源优越、竞争同样激烈的海城重点高中,温知语从来都是稳居年级前三、班级第一的顶尖学生,是老师重点夸赞的优等生,是同龄人中遥遥领先的存在。她早已习惯了名列前茅,习惯了被认可、被肯定,习惯了自己足够优秀。
可来到江城不过半月,第一次正式考试,她直接跌落至班级中游偏上的位置,连班级前十的门槛都堪堪踩住,和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酸涩、不甘、自卑、迷茫层层堆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格外刺耳。
“这次月考难度超大,能稳住排名都很厉害了!”
“不愧是沈郁白,又是断层第一,年级第二名都差他三十多分!”
“真的卷不动,跟学霸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
人群热议的焦点,永远是那个稳居顶端的名字——沈郁白。
无人不知,高二理一班的沈郁白,是江城一中公认的学神,次次考试包揽班级第一、年级第一,断层碾压全校,天赋与努力兼具,是老师眼里最完美的学生,是全校所有学生难以逾越的顶峰。
这次月考依旧如此,他以绝对碾压的分数,再度稳坐双第一的宝座,无人撼动。
而温知语的同桌林夏,性格活泼好动,心思大多放在玩乐与人情往来上,学习基础薄弱,也不爱钻研难题,此次月考排名班级三十五名,稳稳处在班级中下游位置。
看着刺眼的排名,温知语默默退出人群,回到座位,垂着眼眸,指尖微微攥紧了笔杆。桌面堆满的试卷、密密麻麻的笔记、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复盘底稿,此刻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够聪明,是不是转来这里之后,所有的骄傲和底气,都被彻底打碎了。
低落的情绪缠绕了她整整一下午,上课走神,刷题浮躁,连一贯温柔平静的眉眼,都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晚自习课间,所有人都在放松打闹、讨论成绩,唯独温知语点开树洞,把心底所有的落差与不甘,悉数倾诉给了手可摘星辰。
“我这次考得很差。”
“从前我一直都是前三,现在掉到了第九。”
“这里的教学好难,我好像怎么努力,都跟不上大家的节奏。”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普通,好没用。”
文字寥寥数语,却藏满了少女溃不成军的委屈与自我怀疑。
教室最后一排,沈郁白避开周遭喧闹,指尖轻划屏幕,一眼便看见了她的消息。
少年清冷的眉眼微微凝滞,握着笔的指尖轻轻收紧。他隔着数米距离,望着前方那个脊背紧绷、沉默低垂的纤细身影,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酸涩。
他太懂这种努力却得不到回报的落差,太懂独自在陌生环境挣扎、无人倾诉的孤独。
沉思片刻,他缓缓打字,字句依旧简洁,却带着无声的力量:
“一次考试而已,定义不了你的能力。”
“你转学不足半月,环境、教材、题型全都需要重新适应,这个成绩已经足够优秀。”
“稳住心态,慢慢来,你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厉害。”
简单的几句话,却精准抚平了温知语心底大半的阴霾。
看着屏幕上温柔的文字,她酸涩的眼眶微微发热。是啊,她只是刚来半个月,一切都在适应,她已经拼尽了全力,不该因为一次考试就全盘否定自己。
树洞那头的鼓励,像一束温柔的微光,重新点亮了她低落的心境。
她深吸一口气,彻底收拾好浮躁低落的情绪,眼底重新燃起了斗志。
既然跟不上,那就加倍努力;既然基础薄弱,那就加倍补齐;既然暂时落后,那就一点点追赶、逆袭。
从这天起,温知语变得更加拼命。
别人课间打闹,她低头刷题复盘;别人午休闲聊,她挤时间整理错题;别人放学放松,她独自留在教室多学半小时。她制定了严密的补差计划,针对性攻克江城一中的高频题型与拓展知识点,一点点缩小差距,沉淀积累。
不仅自我加压,她还记着一直真心待自己的同桌林夏。
林夏性格开朗善良,待她赤诚温柔,是她来到新班级唯一的温暖。看着同桌常年稳居中下游,上课听不懂、做题全靠蒙,考试次次垫底,温知语心里生出了帮扶的念头。
自此,每日午休、晚自习课间,温知语都会主动拿出林夏的错题本,耐心细致地给她补课。
她性子温柔耐心,讲解题目条理清晰、通俗易懂,不会像其他学霸一样急躁敷衍,哪怕林夏反复听不懂、反复提问,她也会一遍遍拆解步骤,换不同的思路讲解,直到林夏彻底弄懂为止。
林夏原本对学习毫无信心,在温知语日复一日的耐心帮扶下,渐渐找到了学习的方法,错题越来越少,做题越来越顺手,对学习也慢慢生出了兴趣。两人的关系也在朝夕相处、并肩学习中愈发亲密,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可温柔努力、独来独往的性格,终究还是给温知语招来了无端的恶意。
班里以张琪为首的几个女生,是班级里抱团最紧密的小团体,性格张扬刻薄,最爱抱团孤立、排挤不合群的同学。
她们从温知语转学第一天起,就对这位颜值出众、气质清冷、空降校花第一的转校生心存嫉妒。看着温知语长得漂亮、家境优越、安静自律,还得到了温柔开朗的林夏的偏爱,更让她们心生不满。
在她们狭隘的认知里,温知语整日独来独往,不参与女生的八卦闲聊,不抱团打闹,不和她们嬉笑玩闹,不是性格内向,是看不起她们。
“装什么高冷啊,不就是从海城转来的吗?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高人一等?”
“天天摆着一张清冷脸,谁也不搭理,摆明了就是瞧不上我们江城本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