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盛鹤此刻骤然冷了脸,那就是真不打算跟此人相见了。
秋桀三番两次没逮住这只滑不溜手的子规鸟,却成功把这小东西惹炸了毛,逼着人家把一层文质彬彬的皮扒了下来,向他露出一双起了杀意的利爪。
……这位大才子竟然还挺乐呵。
秋大才子思量了片刻,还是不想把自己玩脱了,真诚地跟对面的“美人”交代了个底:“我知道殿下要去抱山阁……”
他话音刚落,盛鹤手中刚被推回去的剑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被台上高亢婉转的戏曲声巧妙地掩盖了下去,秋桀喉结处一凉,触上一块冰冷的东西。
盛鹤没拔剑,用剑柄抵在秋桀喉结,在旁人的角度看过来,只能看到玄衣男子挺括的后背,盛鹤对着秋桀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轻声道:“谁派你来的?”
秋桀被剑柄拱得微微抬了抬下巴,“生气了?”他笑了一声:“没人派我,我跟着殿下一路来,是因为……”
说到这里,秋桀顿了顿,台上戏子正把一个字绕出九曲十八个弯,只听那人正唱道:“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凋残霜雪鬓须白。今儿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
盛鹤被那句唱词勾出了一瞬的魂,秋桀的后半句话才悠悠落到他耳朵里,那位大才子眼神柔软了下来,轻声细语对盛鹤道:“我前段时间,写了个故事,今天特意拿来……想讲给殿下玩。”
盛鹤冷声道:“放肆。还敢胡说诓骗……”
“我不会诓殿下的……殿下不想听听吗?”秋桀又拿出了那副哄孩子的嘴脸:“比长生殿好听,是关于……抱山阁那个阁主和御史大夫李石的。”
盛鹤的眉心一凝,秋桀接着诱道:“殿下,我以为,一个人不管是要去救一个人还是杀一个人,总要先对你所救或杀的那个人……有些旁人没有的了解,对吧?”
……
店里的客人依然零星,店小二从后厨到前厅忙前忙后,吆喝声混着一曲国破家亡的《长生殿》,盛鹤坐在靠墙的角落处,面色依然不善地打量着和自己围桌坐的俩人。
他已经把“温柔有礼”的面具摘了下来,一时半会也捡不起来,索性把注意力放在了戏曲上,苍凉悲壮的曲调被戏子唱得断肝肠,倒真有了几分引人入胜的意味。
“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抵多少凄凉满眼对江山。”
小小的茶楼里,众人听得正是味儿,一点杂音都没有,店小二的上菜吆喝声都体贴地轻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华京的大才子——这茶楼里最该怀有万种风情的书生,忽然唤道:“小二。”
店小二凑到跟前,低声道:“客官,什么吩咐?”
秋桀瞥了一眼戏台,用手指扣了扣桌子,道:“这儿可以点曲?”
小二:“对,可以点。”
秋桀想了想,“那你们这儿,有人会唱《白发吟》么?”[2]
店小二一愣,这个他倒确实没听过,“客官您稍等,我问一下戏班。”
店小二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凑在桌前小声道:“客官,问过了,这首《白发吟》已经失传很久了,江湖上已经没多少戏班子唱了,但您今儿运气好,碰上的这个戏班子里有个八十多的老唱生,就他还记得怎么唱……就是这位太老了,牙都快掉光了,所以可能唱得不好……”
桌上三人抬头往台边望去,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抱着个破旧的二胡,见他们目光投来,还咧嘴笑了笑……露出了所剩无几的三颗大黑牙。
秋桀缓缓点了个头:“行,就他吧。”
“哎,好!”店小二笑着道:“那等这曲《长生殿》唱完,就唱您这首。”
秋桀没说话,从袖里掏出一枚金锭,放在了桌角。
店小二一愣,伸手把金子捞了过去,冲秋桀竖了个大拇指:“客官大气,这就换曲,这就换!”
说完,店小二扬声一吆喝:“换曲,《白发吟》!”
只剩三颗牙的老者抱着破二胡孤零零坐在茶楼戏台上,没开始唱,先环顾四周,对点曲那桌的三个青年人颔了个首,一张口,连说话都漏风:“这是老头最后一年跟戏班出来走江湖了,”他迟缓地道:“唱这首《白发吟》,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二胡拉出来的第一个长音就走了调,声音近乎刺耳,和一唱三叹的《长生殿》对比起来更显凄惨,那老者开口第一个字破了音,在略显空旷的茶楼里更加不堪入耳,却又含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悲怆,回荡进穿堂而过的风中。
“明发览青铜,寸白坠华簪。
悬知不能免,岂意遽见侵。
忆昔随群儿,总角混青衿。
纵弱不好弄,既冠知惜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