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哪一天的讣告上,看到我的?”
顾振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冯茜儿的心上。
来了,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可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他那颗被数据和逻辑填满的大脑,一定会追根究底,直到挖出所有的真相。
她该怎么回答?
说我重生了?说我是从三年后回来的一个孤魂野鬼?
不行。
她要是这么说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一点点脆弱的信任,会瞬间崩塌。他不会再相信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只会把她当成一个彻底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冯茜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大脑,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探究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十月十七号的早报。”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害怕,“头版头条,标题是‘商界巨星陨落’。报道里说,你是当天凌晨被发现的,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夜里。”
她没有说谎。上辈子,她确实是在新闻客户端的推送上,看到了这条消息。只是,她把载体,从手机,换成了报纸。
这个回答,既解释了她信息的来源,又巧妙地避开了“重生”这个核心。
顾振浩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但冯茜儿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历过死亡之后,残留的,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悲哀。
过了很久,久到冯茜儿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顾振浩才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再追问。
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暂时性地相信了。
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那晚的深夜对谈之后,冯茜儿和顾振浩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状态。
她不再需要每天早上,像个讨债鬼一样,拎着早餐冲上顶层。周秘书会每天定时,把顾振浩三餐的照片,准时发到她的手机上。
她也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守在监控室里。顾振浩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总裁特别助理”,虽然没有正式任命,但整个顶层办公室的人,都知道了这个女孩的特殊。
她的办公桌,被安排在了周秘书的旁边。美其名曰“协助周秘书处理总裁日常事务”,实际上,就是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随时掌握顾振浩的动向。
但冯茜儿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相反,她比以前更紧张了。
因为,她离风暴的中心,越来越近了。
她打开自己那个加密的文档,在倒计时的那一栏,敲下了一行新的数字。
【距离十月十七日,还有六十天。】
两个月。
只剩下两个月了。
海星并购案,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彻底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顾振浩比以前更忙了。他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不足五个小时。跨国会议一个接着一个,有时候冯茜儿早上来上班,他已经开完了两个欧洲的视频会议,晚上她下班了,他还要接着开北美的电话会议。
而赵庆民,也开始了他的表演。
“顾总,我知道你为了并购案殚精竭虑,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在一次高层例会上,赵庆民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一脸“语重心长”地看着顾振浩,“我听说,你最近的脸色很不好,还经常胃痛。海星这个项目虽然重要,但也不能把身体搞垮了。万一你累倒了,我们星海这么大的摊子,可怎么办?”
他这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关心,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顾振浩的要害。
他在暗示董事会的所有人——顾振浩的健康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如此重大的项目。
“赵副董多虑了。”顾振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并购案的进度,也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哎,话不能这么说。”赵庆民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作为公司的风险控制委员会主席,我有责任提醒董事会,我们必须为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预案。比如说,万一顾总你的身体,真的出现了什么紧急状况,项目的决策权,应该如何平稳交接?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影响整个公司的战略布局吧?”
图穷匕见。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赵庆民这是在逼宫。他要以“风险控制”为名,从顾振浩手里,分走海星并购案的决策权。
冯茜儿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做着会议纪要,但她的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丝语气的变化。
她的手心,已经紧张得全是汗。
她看到顾振浩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知道,他气坏了。
但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副董的提议,很有道理。”顾振浩缓缓地开口,“不过,在讨论‘预案’之前,我这里倒是有另一份‘预案’,想请各位董事先看一看。”
他说完,对周秘书使了个眼色。
周秘书立刻会意,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冯茜儿也拿到了一份。
她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公司副董事长赵庆民涉嫌内幕交易及关联交易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里,详细罗列了赵庆民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亲属的公司,输送利益的几项证据。虽然这些证据还不足以将他彻底扳倒,但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也足够让在座的这些老狐狸们,明白顾振浩的态度。
——你想动我?那就先看看你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赵庆民的脸,瞬间就白了。他看着手里的报告,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顾振浩!”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血口喷人!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赵副董心里比我清楚。”顾振浩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这些只是开胃菜。如果赵副董还想继续讨论我的‘健康预案’,我不介意,把更精彩的‘正餐’,也一并呈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撕破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