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的感觉像是把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滚筒洗衣机里。一会儿冷得刺骨，牙齿都在打架；一会儿又热得发昏，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热气。

冯茜儿裹着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沉重，无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来回拉扯。

她好像听到了手机响，是李雯打来的，问她怎么样了，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她哼哼唧唧地说了几句“没事，睡一觉就好”，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清，就又昏睡了过去。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里的世界是灰色的，没有一点色彩。她发现自己飘在空中，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空气。她低头，却看不到自己的手脚。

她知道，这是她上辈子死后的状态。

她飘荡在城市的上空，最后，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着，穿过玻璃幕墙，进入了星海科技大厦。

她来到了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文件整齐地码放在桌角，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样。

不，不对。

她飘近了那张巨大的办公桌，目光落在了一份摊开的文件上。那是一份蓝皮的文件夹，封面上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着一行字。

“海星并购案-绝密”。

她记得这份文件，这是压垮顾振浩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上一世，只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却从未见过这份文件的真容。

在梦里，她看得清清楚楚。文件的最后一页，是签名页。上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直到死，都没有在这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就在她困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周秘书。她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可当她看清办公室里的情景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看到顾振浩趴在办公桌上，一动不动，姿势像是睡着了。

“顾总？”周秘书试探地叫了一声，走了过去，“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我给您泡了咖啡。”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轻轻地推了推顾振浩的肩膀。

没有反应。

周秘书的脸色变了，她又加重了力道：“顾总？顾总您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周秘书的手开始发抖，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顾振浩的脖颈。

下一秒，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上血色尽失。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整个顶层都乱了套。保安冲了进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

冯茜儿飘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医生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把顾振浩从椅子上抬下来，放到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

按压，人工呼吸。

“除颤仪准备！”

“第一次除颤，三百六十焦，所有人离开！”

“砰”的一声闷响，顾振浩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心电图上，依旧是一条直线。

“没有反应！”

“再来一次！”

“第二次除颤，准备……”

冯茜儿就那么飘着，看着他们徒劳地抢救着一具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她看着那张她曾无数次在监控里看到的、英俊冷峻的脸，此刻一片死灰，嘴唇发紫。

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

因为这一切，她早就知道了。

她看着医生们最终放弃了抢救，无奈地摇了摇头，给他的身体盖上了白布。

她看着两个警察走了进来，开始勘查现场，拍照，做笔录。

她看着赵庆民闻讯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痛，对着警察说着“公司不可一日无主”的场面话，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最后，她看着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个担架走了进来，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抬了出去。

在担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她又看到了他的脸。

死寂，冰冷。

“不——！”

冯茜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天光大亮，房间里还是她昨晚睡前的样子。

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