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眼前是紫与红交融的辽远天空。带着泥土味的空气，远远传来的鸟鸣，绚丽的晚霞与金橙色的太阳光，共同构成了如梦境般的夕色。

艾比身处其中，躺在林间草地。

心脏狂跳，大口喘息。

她本能地去感知环境，却发现周围不存在一丝一毫的魔法痕迹。可空气中涌动的自然元素活跃且充裕，像是从未被巫师协会肆意提取过一般，仿佛无穷无尽。

和她所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

是跃迁之石带她来的？

对了，跃迁之石……

好像不在附近。

这里没有任何明显的能量源。

艾比深吸一口气，忽略身上的隐痛，逼迫自己坐起来，想先看看四周有没有明显痕迹，再用探测魔法进行寻找。但还没等完全起身，就见一团阴影从额头滑落。

她刚好接住，定睛一看。

那是一小团黑乎乎的硬块，没有任何能量。外壳像是已炭化一般粗糙不堪，带着明显裂纹，似乎稍微用力就会彻底碎掉，不值得在意——除非它的形状和跃迁之石一模一样。

艾比盯了几秒，合拢手。

“啪擦。”

碎了。

（疑似）跃迁之石的残骸一下子变成废渣，接着成了粉末。黑色的粉末顺着指缝流走，再被风吹散，没多久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份细腻均匀到不可思议的质地，反倒证明了它原本的不凡。

……所以，是失败了吧。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事实在脑海中清晰砸下。

又没能做到。

艾比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低头把手上残余的粉末拍干净，将指缝也一点一点清理好。然后收回双腿，抱住膝盖，蜷起身体，埋着脑袋发呆。

女孩本就身形娇小，缩起来就显得更小。小小一团艾比默不作声地蹲在那里，和森林里的树木，蘑菇与野草融在一起，好像也成了其中的一株植物。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不需要进行任何思考。连呼吸，心跳，甚至活着本身这件事都可以忘掉。

直到过了许久。

肚子发出一声提醒。

“咕……”

人类的食欲并不会看空气。

艾比抿抿唇，有些挫败。

她终于站起身，姑且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魔杖和空间储物包都不见了，袍子上的防御和清洁阵法也消失一空。只有一身衣服而已，相当于手无寸铁，十分轻巧。

于是艾比向森林深处走去。

她走过一条溪流。鞋袜完全浸了水，之后的每一步都会发出噗滋噗滋的响声。

她走过山的背阴处。采了几朵鲜艳的蘑菇，装在口袋里，想着等下可以吃掉。

她路过一座山洞。里面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进去看了看，是蝙蝠的栖息地。可惜没有别的野兽居住。

她经过碎裂的石像。将其中一个女孩的身体大概拼起来，在她额头上放了一朵白色野花。

走着走着，艾比上了山坡。

再往前，是一处高高的悬崖。

黄昏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暗色占据视野，黑夜即将到来。

艾比盘坐在地，把随手捡的木柴堆在一起，再扯掉一根头发，缠在其中一根树枝上，发动魔力。火焰一瞬间带走了木柴里的水分，顷刻燃起，散发着热度，散发着光芒。崖边的风无比猛烈，但魔法火焰乖巧温驯，只随艾比的心念而动。

她让火烧得更旺。

光芒在眼前跳动起舞。艾比目不转睛，盯着不放。直到眼睛发酸，直到视野模糊，她才发现眼泪猝不及防滚落，然后止不住地流。

抬手擦掉，又流。

反反复复，再被风吹得干涸。

艾比脱下外袍和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接着是潮湿的鞋子和袜子。外套口袋里还有娜奥米给的纸条，上面写着看不懂的话，署名为莉莉娅。她将纸条也一并焚烧，不再回想。一切思考，一切复杂的事情都被放弃。

她坐在悬崖边。

晃动着小腿，看夜色渐深。

已经感知不到饿了。蘑菇被她丢在一边，安静躺在火堆旁。薄薄的衬衫被风吹得紧贴皮肤，气流将她完整地纳入怀抱。那头长长的黑发于空中飘扬飞舞，哪怕掠过了火焰也没有一点燃起的迹象。

她眯起眼睛，望着天边皎白而明亮的月，有一瞬间恍神。

今天天气不错啊。

其实，很适合死吧？

艾比向前倾倒——

*

“你在干什么——！”

身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只手，用力扯住她的领口，把她整个人拖了回去。接着便是一道属于男性的陌生声音，劈头盖脸地冲着她来。

……没能跳下去。

艾比愣愣的。

“喂！”对方又把她往后拉了一段，接着绕到她身前，俯身紧盯着她，“你这家伙，能听到吗！”

那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留着绿白渐变的奇异发型，穿着格外清凉开放的藤蔓草裙，一双红色的眼眸十分漂亮……所以，陌生的叫喊，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还有拉她回去的力道，都不是大脑为了阻止死亡捏造出来的幻象。

太好了……

她的想法没有动摇。

“你这家伙！”男生喊了她第三次，“该不会是个笨蛋吧！”

“……跳崖。”艾比说。

“啊？”

“我在……跳崖，”艾比擦了擦泪痕，仰起脸，慢吞吞地，老老实实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你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