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犀利的质问。
听到这样的话,长黎反而笑了起来,他抬起头仰望着上方的景元。
月光从景元的背后照下,将他的面容隐于黑暗,可莫名的,长黎就是感觉景元没有怨他,景元只是在担心他。
这就够了,他想。
“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景元,我只是不能没有你。”
大雩殿空旷的墙壁上回荡着长黎的声音,而景元没有回答。
时间渐渐流失,月上中天之时,龙尊造像完全的沐浴在了月光之下,景元也跳下了高墙,再次和长黎并肩做在了龙尊造像之下。
“太执着总是会很痛苦的。”景元的声音和缓平静,他似乎永远是这样淡然的面对一切冲突变化。
可长黎总能察觉到他藏于心底下的情感。
“我让你感到为难了吗?”
景元摇摇头,侧身靠在了长黎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你知道我只是担心你,涉及时间的因果没有那么容易逆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别担心,如果我能成功,那么时间倒转重新来过,也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倘若我失败,也不过是我一人付出代价而已。”
景元无奈一笑:“这不是更让我担心了吗?”
他又问:“重新走过这些年,又让你感到开心吗?”
长黎想起了青兖,在真实的时间线里,他与青兖本不算亲近,但在这个梦境中,他却真切体会到了那份从未有过的、家人般的温暖。
还有尘风,景元假扮成他引导长黎提前加入了云骑军,在那段漫长的征战生涯中,他与战友并肩作战生死与共,那是他在现实中所忽略的深厚情谊。
景元确实给他编织了一个无比美满的梦境,倒也不能怪他毫无察觉的沉浸在梦中。
若是他的计划成真,他多么渴望,那个重新来过的时间线也如这梦境一般发展。
然而无论是长黎还是景元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长黎妥协一般的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希望我去接受的命运吗?接受你的死亡,在亲人和朋友的簇拥下走向未来。”
“嗯。”景元轻轻应是:“但是我失败了。”
“即使我为你补足了你所缺失的一切,你也还是没能接受我的死亡。”
长黎沉默的抬头望向月亮,那月光是多么温柔,柔和的为大雩殿陇上一层白纱,墙垣、地面、远处的白沙、平静的波月古海还有龙尊造像下渺小的他们。
到处都是白晃晃一片的月光。
“可他们都不是你。”
长黎轻声开口,又说了一遍。
“他们都不是你。”
这一刻长黎无比清醒的认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接受景元的离去,他开始为景元所描述的那个未来感到害怕了。
“倘若你真的再次死去,我一定会再一次将你带回来,无休无止,永不放弃。真可怕啊……”
“景元,你总是对的。”
景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哀怜,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事情。
没有人不希望长久的活下去,但没有人能够永远活下去。仙舟为何会对长生不死的丰饶神迹如此抗拒,因为一旦死亡成为人们可以玩弄把戏,那么人类将不再拥有走向未来的勇气。悉数仙舟数千载的历史,玩弄死亡的代价历历在目。
“即便如此,你也依旧要继续吗?”
“你会恨我吗?”长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我执意将你从死亡之地拉回,打扰了你的安眠,还自顾自的将自己的心愿寄托到你身上,却没去想这是否是你愿意的。”
景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抬头看着月亮,在他的视野里,月亮越发惨白,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这个梦境开始消融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劝阻长黎了。
“长黎。”景元轻轻一笑,让近乎凝滞的气氛瞬间轻松起来。
“你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该太在意我的想法。”
“我其实不太在意生死之事,于我而言,死亡是必将到达的终点,于云骑而言,战死沙场亦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只要这个结局是我亲手选择的,那么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接受的。”
“真正在这个选择面前犹豫的人是你。”
他起身站到长黎面前,低下头去抵住长黎的额头,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长黎,在走向命运的道路上,我们都是一个踉跄学步的孩子,但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就昂首挺胸的走下去,不要为任何人回头,即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