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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裴阿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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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槽认住裴阿绾旧红绳后,顾石生腕上的青线终于松了。

那松意来得太迟,也太轻。断开的外扣垂在袖边,内里半扣从他腕上退开,只留下一圈极细的红痕。顾石生却没有低头看。他看着裴阿绾,看见那根湿透的旧红绳贴在她腕上,颜色沉得像被旧水泡过多年。

裴阿绾也看见了。

她没有躲,也没有再把手藏回袖中。

赵管事立刻翻开窄册,笔尖压到栏侧。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像怕再慢一息,这一笔又要被府衙抢先记走。

“旧愿代承——”

秦有章抬眼:“写名。”

赵管事手一顿。

澄微在旁道:“正供旧栏,记事不记俗名。裴氏红绳承愿,写‘裴氏女’即可。”

“不行。”秦有章道。

他把疑档推到案前,墨迹未干的那一行仍清清楚楚:愿归裴阿绾,不作顾石生愿试。

赵管事沉声道:“秦主簿,正祭不是府衙户册。”

“所以更要写清。”秦有章笔尖落下,“若不写名,明日这笔就会变成裴氏旧愿代承。再过几年,连裴氏二字也未必剩下,只剩一栏‘旧愿已归’。”

他说得不响,白石堤上却有许多人听见了。

王婶抱着拴儿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她手里还攥着免供木签,指尖抖得厉害。她从前找裴阿绾给拴儿换压惊绳时,总是喊“阿绾,帮婶子看看这个结是不是松了”。此刻她嘴唇动了动,也想这样喊一声,却被喉间的酸意堵住。

刘娘子的孩子不懂大人的沉默,还攥着腕上的压惊绳,小声问:“娘,阿绾姐姐是不是也要补绳?”

刘娘子一把捂住他的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这几声很轻,很乱,却让裴阿绾眼睫动了一下。

她不是一栏旧愿。她是裴阿绾。她在水巷铺子里给孩子看过压惊结,替船户藏过归岸绳的尾扣,给王婶少收过两枚钱,也曾在铺外被人喊一声“阿绾,午后碑下补绳别误了时辰”。

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那些红绳也是真的。

温敛袖中的账页忽然翻开。

空白页上,原本浮着“愿归裴阿绾”的淡字,此刻被一层冷水漫过。水痕试图把后两个字洗淡,只留下“裴氏”“结绳”几道模糊影子。阿纸抱着灯,急得纸边发卷:“它在擦她的名。”

温敛垂眼,朱笔终于落下。

第一笔落得极稳。

裴。

水痕被笔锋压开。

第二笔。

阿。

灯火短短一矮,又重新亮起。

第三笔落下时,剑槽深处银白残痕骤然一冷。白石堤下的水声像被千百根细线同时扯住,七名青衣袖口青线也在这一刻发紧。陆成安脸色发白,方梨枝咬住嘴唇,何知白怀里的旧香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温敛没有停。

绾。

四字落定,账页上的水痕往后退了一寸。

裴阿绾。

秦有章几乎同时在疑档里写下这三个字,随后另起一行:认裴氏红绳旧愿。七名青衣线松。顾石生第八线退。余项待核。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才又写下一行:不得作自愿入剑,不得作旧愿代承,不得作无主。

老周站在他身后,眼圈发红,却还是强撑着把每一页纸压好。今日这些字,任何一笔散了,明日都能被改成另一种说法。

顾石生站在案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绾。”

裴阿绾抬头看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也看见他想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七名青衣仍连在口位上,他不能乱动。她比谁都知道,他能停住这一脚,比冲过来更难。

“别让他们写错。”裴阿绾说。

顾石生喉结一动,没能答出声。

寂照看着账页,又看向裴阿绾腕上的旧红绳。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变化,不像怒,也不像怜悯,更像某处旧规被人照出裂纹后,他仍要把它按回原位。

“名字已明。”寂照道,“可名归账,账亦归身。裴阿绾,你可认这笔红绳旧愿?”

赵管事立刻接道:“裴氏红绳安民多年,旧愿归净皆循旧礼。若今日由你承认裴氏愿重,剑槽可免顾石生愿试,也可稳七口余线。”

这话说得很快,像一张早就备好的网。

顾石生猛地看向赵管事:“你们又要她认什么?”

赵管事不答。

裴阿绾却已经听懂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线针磨出的薄茧,有方才被针锋划开的血口,也有多年编绳留下的细细红痕。她想起母亲留下的旧钥匙,想起裴氏柜底一层层旧号册,想起“惊二十七”空着的那一页,也想起旧绳筐入暗槽时露出的半块木牌。

她曾经以为,只要结打得稳,号记得清,收焚、销号、归净都照规矩走,红绳便不会害人。

可规矩也会把人送到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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