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还不能合成一条完整的证据,却都往同一处靠近。
温敛问:“送绳人什么样?”
桂婆看向他。她不认识这个外乡客,却觉得他问得不像府衙,也不像宗门。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把话往自己想要的答案上引。
“穿深色短衣,雨帽压得低。”桂婆道,“个子不高,说话像读字,一句一顿。身上有白石堤的香灰味,还有一点印泥味。”
老周脸色变了。
阿绾看向他:“你知道是谁?”
老周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名字。
温敛也没有替他说。
桂婆继续道:“他手上沾红,右手指腹,像刚按过印。我问他是不是从碑下来的,他说不是。不是就不是吧,城南人少问一句,多活一天。”
石生皱眉:“他给钱了吗?”
“给了。”桂婆从木盒里摸出两枚钱,拍在井沿上,“新钱。府衙那边发下来的月钱,边上有小缺,我认得。穷巷里用旧钱多,新钱少。”
老周低声道:“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我也没说证明。”桂婆冷冷道,“你们问绳,我说绳。问钱,我说钱。要定案,找你们府衙去。”
阿绾低声问:“那根绳后来呢?”
“他拿走了。”桂婆道,“说要赶在天亮前送去义庄待认。走前还问我,若压三日无人认,是不是就能收焚。”
井边一下静了。
连石生也没再说话。
桂婆看着阿绾:“我以为是哪家怕病人晦气,偷偷处理旧绳。这种事不是没有。可今日你拿着裴氏拓样来,我才觉得不对。裴家的绳,裴家的号,怎么会有人绕过你们,拿到城南来洗?”
阿绾把拓纸收回袖中,声音有些哑:“这根绳没有入我家号册。”
桂婆怔了一下。
“没有号?”她问。
阿绾点头:“册上空了一个惊二十七。”
桂婆的脸色也变了。她在城南洗了一辈子旧绳,最知道没有号意味着什么。有号,便能回到人身上;没有号,就只剩一截可以被送走的旧物。
石生忽然问:“桂婆,那人还会再来吗?”
桂婆摇头:“不会。要来的不是他。”
“什么意思?”
桂婆看向巷口。几个孩子已经不剥螺了,都躲在桥边看他们。远处有脚步声过巷,很快又停住。城南穷巷消息传得快,府衙差役、结绳铺、外乡客一起到井边,不可能没人留意。
“他前夜来洗绳,今日你们来问。”桂婆慢慢道,“若这绳真有问题,接下来要来的人,不会问,会收。”
老周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
温敛却看向井边那锅草灰水。
水还在小炉上微微翻滚,灰青色浮在表面,一圈一圈散开。它能把新绳洗旧,也能把旧痕洗得更像无主。凡间许多错处不是靠刀藏起来的,是靠规矩、靠水、靠人人都懂却人人不说的省事法子,一点一点洗掉。
阿绾把拓纸收好,又把那张抄着“惊二十七”的白纸压在袖中。
“桂婆,”她说,“这件事先别往外说。”
桂婆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说?”
石生上前一步,把井边那两枚新钱拿起来,递给老周:“这钱你拿回府衙查。”
老周没接。
他知道自己一接,这件事就不再只是“陪外乡客问绳”。可若不接,钱还在井边,像一个明晃晃的笑话。
最后,他还是伸手接了。
“我只交给秦主簿。”老周道。
温敛道:“够了。”
城南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白石堤的大钟,而是巡巷小钟。净城日,申后各巷要清旧物,巷中无主绳、无主牌、无人认的破布烂物,都要送到巷口等义庄小车来收。
桂婆脸色一沉:“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巷口有人喊:“净城收旧——无主旧绳、无牌残物,申后不留!”
孩子们一哄而散。
阿绾站在井边,忽然觉得袖中的纸很轻。轻得只要有人不认,它就能随便被压回一堆旧物里。
温敛转头看向巷口。
那辆收旧小车已经进了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