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盯着她看了一息,终究不好当众说结绳行不能看绳。裴氏结绳在珠城多年,碑绳、压惊绳、客行绳都经她家手,祭前分绳,她本就有份。
“快些。”赵管事道,“别误清数。”
裴阿绾蹲下身,解开篮口封绳。
她没有乱翻,只从最上头一束看起。有牌的放一边,无牌的放一边;结心完整的待洗,断结的待焚;看不出来的仍旧放回待认。她动作很快,手指碰过绳结时,几乎不必用眼看太久。
围观的人渐渐松了些。原本像一场争执,如今变回了结绳行帮忙分绳。大祭前事多,能快一点总是好的。
直到她的手在一束褪色旧绳上停住。
那束绳很旧,外股被水泡得发白,绳尾没有木牌,断口也乱。乍看只是寻常无主绳,放进待认匣没有什么不对。裴阿绾却把它翻到结心处,用指腹慢慢压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客绳。”她说。
赵管事立刻道:“待认篮里本来就不只客绳。”
“也不是碑绳。”
“无牌旧绳,自然杂。”
裴阿绾抬头:“这是压惊绳的内结。”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压惊绳多给孩子、病人、夜里惊水的人用,不该无缘无故混在义庄第一批待认旧绳里。若只是寻常拾到,也该有坊里、义庄或洗绳婆的来处记号。
赵管事脸色冷下去:“阿绾,话要说清楚。”
裴阿绾将那束绳摊在掌心。她没有看温敛,只看着赵管事:“外股被人重新缠过,像想做成普通旧绳,可内结没散。裴氏压惊绳有一道回扣,给夜惊小儿和久病人用,怕绳尾磨皮。客绳不用,碑绳更不用。”
旁边有个妇人下意识拉住自家孩子的手腕,看了一眼孩子腕上的压惊绳。
赵管事道:“压惊绳旧了,也会送来待认。”
“会。”裴阿绾道,“但这根最多离腕一日。水只泡白了外股,结心里还是红的。”
这句话一落,收焚亭前终于彻底静下来。
老周看向温敛,又很快低下头。死者腕上的旧痕里有新裂,指缝里有细红丝。眼前这根压惊绳外股泡白、结心仍红,断口乱,无牌,无主,正要随净城旧物入清旧簿。
它未必就是那根。
可它已经足够“不该”。
白衣修士走近一步,声音仍平和:“裴姑娘,大祭在即,旧绳分类若有疑,交给赵管事另记即可,不必在碑前说得这样重。”
裴阿绾握着那束旧绳,指尖泛白。
她当然知道不必说得这样重。她家靠红绳吃饭,也靠红绳得人信。护城碑下,百姓看着,宗门看着,赵管事看着。她若说这根绳不对,便是在说清旧流程里可能混进了错处。
可结心在她手里。
她不能装作摸不出来。
上午那个外乡客在她铺里问过,旧绳收焚后,原号如何处置。她当时答得很顺:销号。那时她并不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冷意。如今一根无牌压惊绳躺在她掌心,她忽然明白,若它原本有号、有名、有腕上的温度,送到这里后换了类、换了篮、换了来处,再被销掉,便再没有人能从灰里把它认出来。
没有名字,出了事算谁的?
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裴阿绾慢慢站起来,把那束旧绳放到香案旁,没有放回竹篮。
“这根绳,先别入清旧簿。”她道,“我要回铺里查裴氏旧号。”
赵管事沉声:“阿绾。”
裴阿绾低头行了一礼:“若我认错,晚些我自己来赔罪。”
她说完,转身回到碑前,继续补那一段未完的碑绳。她的手仍然很稳,只是这一次,周围那些原本熟悉的红绳声,像忽然变得陌生了一点。
赵管事的脸色难看,却不能当着一堆供香户和结绳行的人,把那束绳重新塞回待认竹篮。书吏手里的笔悬在清旧簿上,不知道这一篮该不该继续记。
白衣修士看了温敛一眼。
温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香案旁那束旧绳上。它很小,很旧,很不起眼,方才还只是净城流程里一束即将入册的无主物。
现在有人说,它不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