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转星移,一转眼,于昭明在 “天宝船行” 财务室工作已经大半年了,干活时低着头闷声不响,认真细心,手脚从不含糊。让叶静华看在眼里,时常在会上夸他 “是块能扛事的料”。
今天发薪日,他捏着厚实的信封,指尖触到里面额外多出来的几张票子,自豪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走出船行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哼起码头工人常唱的苦力歌,粗哑的嗓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欢喜。
推开家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弟妹正扒着碗吃饭,父亲于旺达佝偻着背,筷子在空碗沿上敲得笃笃响。“这么晚才回,又加班了?” 老人抬头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
“嗯,” 于昭明应着,从怀里掏出信封,把钱一五一十码在桌上,方才的笑意敛了去:“爸,省着点用,明天我陪妈去找城西的周大夫,听说他治风湿有法子。”
“周大夫?那可是要现大洋的!” 于老实的手猛地顿住,“现在物价一日高过一日,亚敏那丫头的工钱,被鬼码四扣得只剩个零头,我这把老骨头去扛货,一天也挣不了几个子儿……” 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里屋传来床板吱呀声,达婶扶着墙挪到门边,鬓角的白发沾着些许灰尘:“明仔,还是照原来的药方抓药吧,风湿病是磨人的妖精,急不来的。” 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往膝盖上按,那里早已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妈,拖不得。” 于昭明端着碗饭走进来,碗沿碰着炕沿发出轻响,“上周我看见码老张的娘,就是拖成了瘸子。”
达婶叹口气,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刚才‘财神糖水店’的郑老板来看我,偷偷塞了这个,还说让你晚上去趟他铺子。” 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五枚亮晶晶的银元。
于昭明三两口扒完饭,井水冲凉时,冷水浇在身上都透着股热乎劲儿。他换了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妹妹于昭昭扯住了袖子。小姑娘蹲在木盆前,手里的棒槌还滴着水:“哥,穿这么周正,是去找文婶说亲吧?我听说东街的阿秀姑娘……”
“死丫头!” 于昭明笑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下,“再胡说,下次不给你带芝麻糊。”
郑文宇是市郊津头人,读过几年书,十几岁就到市内一绸庄做店员,后升做师爷。绸庄老板见他知书达理,人品又好,他便介绍给李义的儿子做家庭教师。后来李戈去广州读书,李义便赠资给他在市内最繁华的新华街开了间糖水铺。他的妻子也从乡下出来,人叫郑嫂,虽长得粗壮,但慈颜善目,而且手艺不错,他们夫妻店的炖蛋甜酒都不错。于昭明因常去买甜酒蛋给母亲吃,认识了这位老板,久了,两人越谈越投机,成了好朋友。
于昭明兴冲冲地穿过铺店林立、人拥灯绿的民生路,来到“财神糖水”店门时,郑文宇正在挂汽灯,玻璃罩子被他擦得锃亮。看见于昭明,他赶紧把手里的铜钩往木柱上一挂,围裙往腰里紧了紧:“昭明来得正好,刚炖好的银耳羹,我给你盛一碗。”
郑文宇四十出头,一米七的身高,眉眼间带着书卷气,说话时总微微欠着身,倒不像个生意人。这铺子是李义资助开的。当年郑文宇在绸庄当师爷,一手小楷写得漂亮,李义见他老实,便请去教儿子李戈念书。如今铺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净,郑嫂正站在灶台前搅着糖稀,她身量壮实,系着靛蓝围裙,见人就笑,眼角堆起两团肉疙瘩:“昭明来了?文宇说你爱吃甜酒蛋,我给你留着呢。”
郑老板常有亲戚上百色做生意,每次都是托于昭明帮买“天宝一号”比较好的铺位。今天他以为郑老板又为此事而求他,忙说:“郑老板又有朋友上百色?”
“没有,进屋坐下再说。”郑文宇从长凳上跳下拉过于昭明的手走进里屋,对妻子说:“你一个人看铺,手脚得勤快点,我亚明说两句话就出来。”
文嫂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转到屋后小院,郑文宇往矮凳上一坐,就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昨天牛头陈那家伙和'天宝’以前的大队长韦同两兄弟来吃糖水,他们坐在最后的那张台,离我洗碗的地方只有板之隔,他们的谈话我听得一清二楚。韦同两兄弟有一批货和陈四合伙,准备乘'天宝’的船运到广州出手。”他突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听出他们的黑话,运的是烟土!大约有十多斤,分装在十二包茶叶里,你看有什么办法在船上搞糊这起祸害人的勾当?”
“狗娘养的!他们竟然这样大胆?”于昭明猛地站起来,板凳被带得翻倒在地,“上个月码头老王的儿子,就是抽这个抽得卖了闺女!”
郑文宇赶紧拉住他:“他们有陈四这青帮小头目做胆,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阿明,”他往于昭明身边凑了凑:“只有在路上动手,到了目的地就难了,那里地霸势力更大。
“这……得找陆崇和汉生商量。”于昭明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陆崇最恨这号货色,上次有个客商带烟土,被他扔江里去了。”
于昭明沉思片刻说:“如果牛头陈的'货’真那么多,就有可能坐汉生的拖轮,如果是少量的肯定坐陆崇的客轮随身携带。”。
“陆船长和欧船长都是好汉,相信不会有什么二话。你试试看!”
“陆崇最憎恨奸恶的人,汉生虽然胆小些,但人也很正直,不过……也许牛头陈改变主意不坐'天宝’的船,那就无从下手罗!”
“阿明,天宝’的船信誉最高,也最安全,最快。他们不得不坐,尤其带这么多值钱的'货’。”
“好!好!我明天就去找陆崇,总经理快要坐月,不到船行。陆崇这两天他就暂不跟船,留在船行当梁副总的帮手。汉生过两天才回来。”
“你们总经理将有孩子?真令人高兴!”
“的确,总经理为人很好,戈少爷也不错,没有什么架子的。可惜戈少至今还没找到。”
于昭明走后,郑文宇望着西厢房的门发愣。那门后挂着他和李戈并肩而立的照片,那是那年李戈准备去广州读书时,他们一起拍的。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三天前从广州寄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韦同有异动,速查。”他知道是谁寄来的。
韦同、黄钊自从离“天宝船行”后无正式职业,专做九八(客),替别人拉生意。最近经陈四介绍认识了云南的一个人,他们财迷心窍,合伙干起烟土买卖。陈四外号鬼码四、牛头陈,是码头苦力工会工头。此人奸险狡诈,贪得无厌。提起他,码头工人没一个不咬牙切齿。他交结青红帮,买通官府,敢在码头胡作非为,称王称霸。
两天前,也是这个时间点,三人坐在 “财神糖水店” 的角落里,交头接耳商量了许久决定十二斤“黑金”分别夹在十二箱茶叶里,乘“天宝”船运走,此正值中午,客人稀少,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不知隔墙有耳。
韦同手指在桌沿上敲着,他右边坐着黄钊,左边是陈四。陈四的黑牙上还沾着糖渣,唾沫星子喷了韦同一脸:“放狗屁!陆崇那'呀仔’(注),我看着他玩卵泡长的,如果知道是我的货,量他不敢在四爷头上动土!"陈四咧着一口黑牙,喷了韦同一脸口水。
老奸巨滑的韦同没奈何地了抹了脸压低嗓门小声说:“牛头陈!你别以为能一手遮天还是小心为好。陆崇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去年他为了搜烟土,把商会会长的侄子都扣了。还是跟欧汉生那小子走好些,他为人平和不爱管闲事,是“阴湿炮”,有火也点不着,等欧汉生的拖驳装足货再走也不迟。双保险不好吗?”
黄钊在桌下踢了陈四一脚:“就依韦同的,双保险。”
陈四把空碗往桌上一墩:“行!明天我去定船票,倒要看看谁敢动四爷的货!”
于昭明将消息告诉陆崇和欧汉生时,最兴奋的就是陆崇,他跟李义走船多年,只要发现有危险物品和烟土,不管乘客给多少钱也不去。这次他听说是陈四和韦氏兄弟有“货”要上船,恨得牙痒痒地,决定要整治他们一番。在确实已知陈四到“天宝”预订了十月十五目的船票,货单存条上写是十二箱茶叶后,三人便连夜在陆崇那小小的船长室里密谈。但众人搓手握拳,一时想不出绝妙的办法。
陆崇在船长室里磨着把牛角刀,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他 “啪” 地把刀拍在桌上:“这伙杂碎!去年我就撞见过韦同往船上塞烟土,被我扔江里了,这次还敢来!”
陆崇沉思了很久,说:“有了!”他压低声音,于昭明和欧汉生凑近时,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桐油味:“现在茶叶多数是用纸箱或麻袋装的。”
“用火烧?”未等陆崇说完,于昭明心急插嘴道。
“难道把船也烧了不成?总经理那里如何交待?”陆崇笑道。他已胸有成竹,但却不急着说出。
“用……水”欧汉生望着陆崇一字一句地说。
哈……不愧为船长!脑子被江风吹多了,到底比马脚仔(挑夫)灵活。”陆崇指着欧汉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