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华在妹妹和丽姐的搀扶下走进辉煌明丽的大厅时,欢闹的笑声、赞美声升到了沸点。
父母高坐堂上,地上铺着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高堂主位前,毯边沾着鞭炮碎屑,主位后的供桌是酸枝木的,摆着龙凤焊烛,烛芯结着灯花,烛油顺着烛身往下流,在底座积成小小的金红色的小山,旁边并排放着两盏马灯,玻璃罩上贴着剪纸的喜字,被烛火映得透亮。
父亲身边站着一位清秀文弱的青年。他身穿一套乳白色的西服,脖子上配着一条红黑斜肩的绸领带,清俊的脸上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鼻翼两侧染着淡淡的潮红,脚踏着黑亮的皮鞋。静华一看便知他是自己未来的丈夫李戈。
见静华身披雪白的婚纱,姗姗走来,仪态端丽秀雅,那朵大红的胸花映得她双脸如盛开的金茶花。李戈不禁怔了一下,多好的姑娘,还是和他一样接受过新式教育的青年,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他本想着逃婚的,可家里就他一根独苗,老父亲为了他不愿意续弦,他又怎么能忤逆父亲呢?
在仪式礼官的引导下,新郞新娘并排而立,双双在父母面前跪下行礼。仆人端着两碗面,引导新人在边上的小方桌上吃完。静华一边吃一边流泪。叶明礼站在他们的身后:“孩子,又不是远嫁,过两条街就可以回家了,而且爸妈会常去看你的。”
“嗯,爸,我都听你的。”
新郞李戈的消瘦的脸上略显疲惫:“爸,你放心,我会对静华好的。”
叶明礼点点头,摆了摆手,仆人们把面撤了下去。
一对新人在礼官的引领下,踏上红毯向门外的花轿走去,静华俯身钻进了花轿,震耳欲聋的喜乐再次响起,鞭炮声瞬息间炸响整条街道。
“起轿!”随着礼官朗声高唱,一顶大红花轿被四名身着红袄壮汉抬起,悠悠的行进在人群夹道的街道中。轿的后面是抬着陪嫁物品的长串队伍,而新郎依旧坐在那辆黑色的披着大红绸花的雪佛兰轿车里,缓缓地行驶在花轿前。这只土洋结合的迎亲队伍从号称邕城华尔街的新宁路,转入陡坡的中山路尾,短暂的两里地却走了一个小时。
李家三层小洋楼位于中山路尾,庭院的大门正对着中山路大街,门头张灯结彩,西洋红的地毯从雕花前厅门楼一直铺到庭院大门,门楣上“囍”字金粉格外晃眼。
前厅的水晶灯足有三层楼高,正映着满堂宾客的衣香鬓影。老爷们手夹香烟,胸口露出的金表链随着手势轻晃;身着旗袍的女眷们则围成一圈,在交头接耳地嘀咕,有的则拉长着脖子探望,等着看新娘子传说中的婚纱。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混着空气中的雪茄味,成了独属于这场婚礼的气息。
坐在花轿里的静华被抬进李府那被高强围起的三层洋楼,在庭院里停了下来,她被喜娘扶着,踩着红毡往堂前走,小妹则跟在她的身后,耳边是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龙凤呈祥》,还有宾客们压低了的赞叹——“叶家大小姐这身行头,听说是最新流行的款式,价值值半条街呢”。
“怎么结婚穿白的,这可不吉利。”
“呸呸,别乱说话,你懂什么,这是时髦,喝过洋墨水的。”
堂桌上的龙凤喜饼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银壶里温着本地特有的米酒,酒香混着檀香味儿,在雕花窗棂漏进来的阳光里,酿成了李家难得的热闹与温柔。
礼官扯着嗓子唱“拜天地”,红烛的光晕在两人交拜的瞬间重叠。静华偷偷抬眼望新郞,新郎是被人扶着摇摇晃晃地跪下,脸色苍白唇嘴唇发黑。行礼过后,就匆匆被搀扶着送上二楼的新房。
静华由一位身穿绿缎红花旗袍五官端正的中年妇女牵引着进入了房间里:“少奶奶,对不起啊,少爷刚才有点头晕,老毛病了,不大碍事,休息一会就好了,我叫雪姨,以后你有什么事,就吩咐我。”
说着,雪姨就要帮静华脱婚纱,静华摆摆手:“让丽姐来就好了,雪姨,你去忙。还有客人要接待呢。”
“好的,那少奶奶,你早点休息。”雪姨小心带上房门。
丽姐轻手地帮静华解下婚纱,从屋内的笼屉里拿了一件睡衣给静华换上。“丽姐,你也去休息吧,”静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李戈:“闹洞房的,应该什么仪式都没会有了。你也忙了一天了,休息吧。”丽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这一刻,静华感觉自己瞬息间长大了,今后,她将要面对的事还有很多,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环境。哈哈的欢笑声和杂乱的猜拳声,从楼下摆满宴席的大厅传来,灌进新郎昏睡的洞房。李家是船运世家,打交道的人员三教九流,人际关系复杂,庆幸由于新郎的不适而省去了敬酒和捧茶的繁琐礼节,这可是静华的新婚啊。
优越的家庭条件,静华从小就获得了良好的教育,知书达礼,豁达大度,可眼前的父母为她安排的婚姻不可逆转的把他的命运推向迷茫的深渊,未知的未来,看着床上被病魔折磨得瘦弱憔悴的年轻人,心海里不免浮起阵阵怜惜之情。想到这里禁不住朝红幔高挂的新床望去,昏睡的青年长得眉清目秀,侧脸的轮廓仍能看出几分未被病痛磨平的清俊底子。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下颌线利落如刀削的模样,此刻却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带着原本该是浅褐色的眉骨都显得有些褪色,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画,白的令人心寒,尽管新房里被绚丽的光包围着。但还是增加了不了温暖的气氛,而那散发着贵气的楠木婚床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花草鸟兽,亦不为新房添上半点生命的活力。
静华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红丝绒窗幔。此时雨又潇潇而下,狂欢的客人正渐渐地离去。楼下开阔的花园只有仆人走动的身影,婚庆彩灯的光亮闪耀在黑乎乎的花丛中。寒风雨夜把喧嚣的一天画上句号,同时也把自己浪漫的少女生活画上句号,明天的新生活将会给她带来祸还是福?她肃然地向茫茫的夜空望去,倍感悲苦苍凉。
这时新床上一阵响动,她慌忙转身朝新床望去。李戈正艰难地挣扎坐起来他。静华疾步走过去,立起床上的枕头,贴在李戈的后背,扶着他靠在床边的围栏上。李戈拉着她的手:“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一句话,让静华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李戈伸手,抹去她眼角的眼泪:“我会给你我最好的一切,欢迎你来到我家,以后,就是你的家。”
李戈拍拍床沿,示意静华坐下:“静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静华侧着身顺势坐在床边。“我知道你在广州读过书,我们都是新式教育下的青年,这婚姻我也想过逃婚,不想对不起你,可是,人生总有一些不完满,无奈又无力的事情,我以为你会逃,可是你也和我一样,没有逃。守着父辈的大义”
“呵呵”李戈咳了两声。
“要不我扶你到沙发坐着,这样会舒服一点。”静华提议。
“嗯”
得到首肯后,静华拉开被子,帮李戈退去婚衣,又在笼屉里拿出睡衣,为李戈换上。这动作的熟悉程度,连静华都感到奇怪,这将是她以后的生活吗?
李戈斜靠在沙发上,接过静华递来的茶水,喝上一小口,随即就将茶水放在茶几上。
“静华,过来,坐我身边来。”
静华依着李戈的身边坐了下来:“好点了吗?你这病刚才都吃什么药?”
“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中医说是阴阳不顺导致昏厥,吃几付药就好了。以后你见多了也不要害怕。”
由于兴奋,李戈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没想到叶静华这样沉稳大方,不慌不乱。爱慕之情油然兴起。姑娘的善良温柔给了他无限宽慰,但心中的内疚更深重,因为自己的身根本提不起精神抚爱对方,但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搂着身边的妻子。在静华耳边悄悄地说:“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新婚之夜。”
温润的话语带着一阵语风吹过静华的耳边,撩拨着静华的脸一阵阵发烧,她静静地被李戈搂着,两个原本不认识的年轻人,内心都在想象着,应该发生的那些什么,李戈此时的心理,真恨不得自己再灌几碗参汤,攒足一辈子的力气,可是又害怕自己无功而返,让他无地自容。
内心的渴望还是向身体妥协了:“静华,今天也累了一天了,上床休息吧,等我休息好了,明天我们再圆房。”一句话,让静华脸又红了起来,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躺回床上的李戈很快睡着了,静华也依着李戈身边躺了下来,这时楼下花园里传来一阵吵杂的人声。
“都散了吧,雪姨说了明早再施粥,明早再来。”众人只得纷纷散去。迷迷糊糊中,静华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