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透过办公楼玻璃窗漫进来,冲淡整夜堆积的冷白灯光,办公区陆续有人到岗,脚步声、翻卷卷宗的声响慢慢揉碎寂静。
林砚安比约定时间早到半小时,安静坐在靠窗长椅上。他没主动凑上前翻看昨夜整理的物证,只单手搭着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内侧,隔着薄薄布料触碰那张折好的台账残页。
面上依旧是平和松弛的模样,听见旁人交谈案情时,会适时抬眼,浅淡附和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不出半分深夜独闯旧巷的波澜。
柏深走进办公区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长椅上的人影。
对方垂着眼,银发被晨光染出一层浅软的轮廓,侧脸线条柔和,看上去全然无害。昨夜那片静止在废弃杂货铺的坐标还留在他脑海里,所有疑问尽数压在心底,半点没有显露在神色上。
他径直走到长桌前放下公文,指尖轻叩桌面,召集所有人快速开展晨间复盘。
“昨夜伏击现场的两名黑衣人,继续关押待审,不必急于施压。”柏深拉开椅子落座,指尖点过打印出来的人员信息,“这类提前做好弃子准备的执行者,预设口供完整,强行审讯只会浪费时间。”
周凯颔首记录:“我明白,先搁置,等找到能突破他们的关键线索再提审。”
“电路预埋、远程断电设备全部送检,重点拆解控制模块,排查有无可追溯的芯片编号。”柏深看向苏晓,“同时扩大筛查范围,近二十年所有承接老旧小区线路改造的外包团队,全部拉出名单逐一核对。”
苏晓应声记下,转身带着设备样本前往技术室。
在场几人围绕现有线索逐条推演,所有思路始终绕不开苍石与原色档案两条主线,可两条线索全部卡在瓶颈,找不到任何可供切入的实体落点。
沈越皱着眉,笔尖在纸上反复划动:“我们翻遍二十年前福利院所有在职人员档案,符合苍石行事特征的人有十余个,可每个人都有完整合规的履历,大火前后的调动记录无一处异常,根本筛选不出重点。”
“档案可以人为修改,轨迹可以刻意伪造。”林砚安适时开口,语调轻缓,“对方掌控存档渠道多年,想要抹除中层执行者痕迹,轻而易举。依靠纸面资料筛选,只会不断陷入对方布置的圈套。”
话音落下,众人下意识看向他,觉得这番分析合乎情理,只有柏深侧眸看过去,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番判断精准戳破表层侦查的弊端,绝非单纯依靠书本理论就能得出的结论。
他淡淡开口,顺势抛出试探:“听你的语气,似乎对这类档案造假的手段十分熟悉。”
问话直白,没有刻意迂回,办公室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人身上。
林砚安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开一点浅淡笑意,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随口闲谈的松弛,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微微往柏深方向凑近半寸,气息轻浅扫过对方耳畔。
“常年接触各类心理案件,见过太多人为掩盖过往篡改资料的案例罢了。柏队长办案经验丰富,应当比我更清楚。”
话语落完,他顺势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柏深袖口褶皱,动作自然随意,像是无意间留意到衣物沾染灰尘,没有半分刻意刻意逾矩的意味。
“昨夜缠斗蹭脏了,不处理一下,今天走访群众看着不太规整。”
轻飘飘一句,不带半分厚重心思,纯粹是下意识的温和搭话。
柏深肩背微僵,袖口那一点微弱触感迟迟散不去。表面依旧维持着清冷端正的姿态,声线平稳无起伏:“无妨,不影响工作。”
旁人眼里只是普通同事间的简单关照,没人察觉他胸腔里翻涌的暗流。
这人向来如此,随口一句闲谈,一个无意触碰,便能轻易搅乱他平稳的思绪,偏偏举止坦荡,抓不到半分刻意撩拨的痕迹。
心底藏起几分恶劣的盘算,面上不露分毫,他收回目光,重新将话题拉回案情。
“纸面线索暂时搁置,调整侦查重心。”柏深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今天分组走访当年福利院周边长期居住的老人,不提及档案、不提及苍石,只询问当年院内日常管理的外人见闻。”
分配完各组任务,他单独留下林砚安。
其余人陆续拿着笔录本外出办公,偌大办公区很快只剩两人。
晨光隔窗落在两人中间,隔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昨夜散场之后,你说回住处休息。”柏深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牢牢锁在林砚安脸上,“可外勤人员传回的轨迹显示,你在老城废弃杂货铺停留将近两小时。”
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戳破对方昨夜的谎言。
林砚安眼底没有丝毫慌乱,笑意依旧温和,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松弛散漫。
“夜里脑子很乱,回公寓也静不下心,就随便找了片老巷散步散心。那间杂货铺看着很有年代感,便驻足多看了一会。”
说辞听上去合理完整,每一句都无懈可击。
柏深静静看着他,清楚这番话只是搪塞,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不会逼对方主动摊开底牌,逼得太紧只会彻底隔绝所有信息通道。
“老城区域偏僻,监控覆盖不全,夜间独行风险很高。”柏深语气平淡,听似叮嘱,实则暗藏牵制,“往后夜间外出,提前和我报备路线。”
林砚安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开始漫不经心地搭话:“柏队长倒是关心我,昨晚拼命护着我,今天还要管我的出行路线。”
话语轻飘飘擦过耳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软意。
柏深喉间微紧,面上依旧冷硬克制,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职责。”
简单二字划清界限,心底却反复回味方才那句闲谈,藏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开口。
彼此都清楚对方藏着没有坦白的内容,却都默契地不去强行拆穿,维持着一层看似平和的共事关系。
“上午一同前往老巷走访。”柏深拿起桌侧的走访名单,率先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路上说一下待会问询群众的切入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