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小时后,谈判结束,明浩母亲坚持提告,不接受和解。
戚许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带着身体僵硬的戚斯闻离开。
天色黢黑,昏黄路灯下空气冷冽。这一刻,北城的气温比戚斯闻的心还冷。
戚许伸手抓少年的手,被无情甩开。戚斯闻头也不回往宿舍方向走。
她跑了两步,再次拉住少年的手,“斯闻,先跟我回家。”
戚斯闻二话不说再次甩开,气冲冲往前走,被突然蹿过来的女人拦住。
“你是不是在气我打你那一巴掌。”戚许抬头直视少年。
后下来的几个人在不远处围观,谁也没有上前掺和这对姐弟的纷争。
戚斯闻浑身带刺,冷笑:“你打得很对啊,我又没说你打得不对。”
“斯闻,你别这样。”戚许蹙眉。
“我怎么了?他在我面前造你谣,我打他一顿,我还做错了是吗?”
“你让他说去啊,你管他干什么。”戚许无力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都不介意是吗?”戚斯闻反驳。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你管得了每一个人吗?!”戚许心焦破烦。这也是她面对造谣的处理方式,千百万张嘴,她不可能每一个都去管。
别人有别人的言论自由,她只能控制自己的心不去乱想,告诉自己不在意。
“我是管不了每一个人。但我也不后悔揍了明浩。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揍他,我昨天晚上就应该直接把他揍死。”戚斯闻破罐子破摔。
戚许也来了气:“戚斯闻,你现在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人家要告你,你现在可能被退学,你有可能坐牢!”
“退学就退学啊,坐牢就坐牢啊,我他妈早就看不惯他了。”戚斯闻红着眼不服输。
争吵引来过路学生的注意,身后围观的三个人愣怔杵在原地,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戚许身体本就虚,现在气急攻心,头开始发晕。她蹙眉沉声道:“戚斯闻,你好好说话。”
“我什么时候没有好好说话啊?你让我道歉我也道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话音刚落,他毅然转身,戚许下意识抓少年的胳膊,却被大力掀开。
她浑身无力,踉跄着后退险些摔倒,被人接进怀里。
戚斯闻的黑脸出现破绽,紧着的一口气落下。
“斯闻,你姐也是为你好。对方证据充分,是你出手在先,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裴颂语重心长,“轻伤一级涉嫌构成故意伤害罪了,这是刑事案件,你面临的是刑事拘留,是要留下案底的。”
戚斯闻恍惚了瞬,“...无所谓”
戚许要被气死了,百般无奈道:“戚斯闻你到底在犟什么。”
“裴颂哥。”戚斯闻没看戚许,沉默须臾,“如果是你听到那些话,你应该揍得比我还狠。”
他不后悔。
说完这句话,戚斯闻转身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裴颂。
“算了七七,我们先回去吧,你那一巴掌下去真把我们打懵了,你弟生气也正常。”许梦恬上前安慰戚许。
许梦恬知道戚许的举措是为了安抚对面家长,但少年心气高,不一定能懂。
一行人转身准备离开,先前在办公室的两位室友迎面走来。
“你们...”游新玮惊愕,看到被男人搂在怀里的戚许,礼貌招呼:“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是斯闻的姐姐。”
戚许无力勾唇,“你们能告诉我对方究竟说了什么,斯闻才动的手吗?”
“这...”游新玮和于焕宇对视,再次看向戚许,“昨晚我录口语不小心录进去了,我把文件发给你们,你们自己听吧。”
他实在说不出口。
······
车厢内一片沉寂,录音最后以打斗声及室友呼唤明浩的声音结束,随即是漫长的白噪音。
许梦恬不由攥紧手机,另只手按下暂停键。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敛起屏息屏听完全程。尤其是听到那些极具侮辱的话时,终于明白戚斯闻为何如此生气,为何被戚许扇耳光都不愿意道歉。
那根本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戚许无力扶额,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
“七七...”许梦恬蹙眉。
“恬恬,你陪我去见一下斯闻吧。”戚许推门下车。
······
开关啪嗒一声,游新玮打开宿舍灯,一室静谧。昨晚满地狼藉已被收拾干净,东西复原。
运动鞋放在床边,上铺戚斯闻的床帘紧闭。消息提示音打破沉寂,游新玮看手机。
许梦恬发来一张宿舍楼的照片,【是在这里吗?】
-游新玮:【对】
-许梦恬:【麻烦叫戚斯闻下楼一趟我和戚许在这里等他谢谢】
“斯闻,你姐在楼下等你,让你下去一趟。”
床帘纹丝不动,少年睁开无神的黑眸,心情异常平静。
“你姐知道明浩说的那些话了。”
巨石掷入平静无波的水面,戚斯闻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宿舍楼下学生多,许梦恬挽住戚许,让她靠着自己。入夜气温骤降,戚许戴着鸭舌帽,脸埋在围巾中,试图缓解寒风刮在脸上带来的刺骨般的痛。
戚许身体不舒服,怕人等太久,少年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跑出宿舍楼。在看清那两个人时脚步逐渐放缓,最终停在两人对面不远处。
戚许抬眸愣了瞬,撇开许梦恬的手,缓缓走过去停在少年身前。
戚斯闻垂下眼帘,静待对方开口。
他眼角和唇边的伤口泛青,白皙颊边,五根手指印格外清晰。
“痛不痛?”戚许抬手轻抚少年的脸。
戚斯闻心一紧,睫毛颤了瞬,拒绝与戚许对视,保持沉默。
“对不起,斯闻,我不该打你。”戚许无力垂手。
她自以为是先给戚斯闻判了死刑。未曾料想,自己的弟弟如此维护她。
“我知道那些话很难听,但其实我已经习惯了。”沉默须臾,戚许叹气,“可能我也一直在自欺欺人吧,嘴上说着无所谓,但那些话已经在无形中对我产生了伤害,我还不自知。”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出气,但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使用暴力。”
“我看到你受伤也会担心。”
“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别生姐姐的气,好不好?”戚许看他。
不知被风吹的,还是情绪到位,戚斯闻鼻尖一酸,咬牙偏过头。
从小到大,戚许拿他当“奴隶”,不停使唤他做事。
——“戚斯闻,给我拿下充电器。”
——“戚斯闻,帮我削苹果皮。”
——“戚斯闻,赶紧去给猫铲屎。”
——“戚斯闻,如你所见,我脚扭了走不动,背我上楼。”
——“戚斯闻,我这周回家,爸爸出差了让你帮我换一下被套,爱你哦。”
在家里,她是高傲的戚家小公主,外婆最喜欢她,爸爸最喜欢她。
其实妈妈也很爱她,只是方式偏极端,她作为当事人感受不到。
小时候,他以为讨好姐姐就会得到她们的爱。某天意识到,无论如何,她们就是爱戚许更多,索性放弃这种愚蠢的想法,开始和戚许对着干。她说东,他偏说西。她说好,他偏说不好。
戚许是头倔驴,永远不会承认错误。吵架了,就算错的不是他,先低头的也永远是他,不然他姐能跟他耗死。
但现在,他的姐姐,居然会和他说“对不起”三个字。
这是第一次从戚许口中听到“对不起”。
戚斯闻紧绷的神情出现松动,风吹着眼眶犯凉,他咬牙倒吸口气,在落泪前背过身,却蓦然与后面的许梦恬对视。
然后,是她身后缓缓走来的方叙然。
“我和你说对不起了,戚斯闻,你吱个声。”戚许轻轻用拳头碰少年的后背。
一想到许梦恬和他多年的情敌在一起,戚斯闻更难受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戚许半天没等到反应,绕到少年身前,看到那张脸时神色一滞。
“你哭什么...”她忽然有些慌。
戚斯闻吸鼻移开视线,哽咽道:“我就是看不惯他说你。”
“好好好,我知道了。”戚许轻拍少年后背。
戚斯闻俯身低头,埋在女人肩窝泣涕如雨。
“别哭了...”戚许轻拍少年脑袋。
他失恋了。
他被她姐打了,还失恋了。
“你为什么要打我。”戚斯闻委屈。
戚许轻拍动作滞了瞬,“我跟你说对不起了。”
“很痛。”心好痛。
“我给你买药擦擦。”
“你太敷衍了。”
“那我赔医药费,你下次出去玩的费用我给你包了。”
“钱已经无法抹平你对我造成的伤害。”
“...那我让你打回来,行了吧?”戚许无奈。
“呜...”呜咽不小心从少年唇缝溢出。
“别哭了。”戚许试图推开少年,却被接下来的一句话叫停。
“姐...梦恬姐谈恋爱了...是不是...”他还是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他未见天光,长达多年的暗恋,就这样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