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一寸寸沉下去,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是因为我已经舍弃了那些牵绊,不是因为我比君炆更狠心,更聪明,而是因为……我像他?
当然,我打心眼里并不认可他的论断,我与他一点儿也不像,我才不像他那样,为了这江山可以舍弃一切。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真的和他很像,凉薄至此。
不知怎的,我就联想到了皇兄的死,不知道我的脸色有多难看,我问他:“父皇,当年皇兄他……”
父皇看着我,不发一语。
这便是最好的答案了,我什么都想明白了。
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我早该明白的。
如今父皇金口玉言立我为储贰,我是该开心的,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一点兴致。
从父皇寝宫中走出来时,我险些没有站稳,脑海中回荡的都是父皇那满足欣慰的神情。
我只觉恶心,他在欣慰什么?
他成功把我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冷血之人。
*
我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君炆梦寐以求的位置。
冠冕戴在头上,重逾千斤。
我坐在高位,俯身眼前哗啦下拜的众人,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
批阅奏折,召开朝会,我方知道父皇那般狠心,原来也是日复一日的锤炼出来的。
待朝会的空隙,我没穿朝服,微服到了姜满的家中。
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了,自从即位以来,便是被数不清的朝廷要务包围着,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确如此。
可我心里,还是怀念当初在庭院里,听姜满讲学的日子,那时候的阳光洒在我的手上,简直像是温柔的碎金,我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抓住日光。
姜满为我开了门,我和他一同落座在小院中的石亭里,相顾无言。
我试图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对姜满道:“夫子,许久未见,不知夫子一向可好?”
姜满为我斟了满满一杯的温茶,上面洒着两片绿叶,我接过茶盏,摸着杯沿的温度,心中却是一片死寂。
姜满道:“还没有恭贺陛下得偿所愿。姜满祝陛下长乐无忧。”
说罢,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长乐无忧,人生于世,怎么可能当真无忧。
就像我当初许诺的,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姜满道继续道:“近来倭寇扰边,陛下可有意派朝中良将迎战?”
我没想到他还是要和我谈朝堂上的事,来到这里不过是想追忆往昔,可这也已经不再是我的桃花源了。
梁国边境的确不得安宁,倭寇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来劫掠边境百姓,放火抢掠,强盗行径。
而我也并非想要息事宁人,只是朝中无人罢了,只有一位黄老将军可担大任,可惜年事已高,合该在家颐养天年,我又怎么好强人所难,只怕他死在颠簸的行军途中。
而年轻些的将领,又大多没有实战经验,只是读过几卷兵书便子承父业,我也怕纸上谈兵的悲剧重演,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抑或是御驾亲征?这点我也考虑过,但我对行军打仗之事也是一窍不通,帝王心术、朝中制衡,我也不过是同姜满学了点皮毛。
若是真让我亲自指挥,也只怕兵溃千里,到时候非但不能战胜倭寇,反而助长他们的气焰。
此事也的确拖不得。
但令我意想不到的,却是姜满竟然自请领兵。
我险些捏碎手中的杯盏,抬眼看他:“夫子,你有几成的把握?”
行兵打仗,绝非玩笑之事。这几年来,姜满教我的,都是为君之道,他难道真的明白如何排兵布阵吗?
我心中惊疑不定,只顾着看向姜满。
他笑了笑:“陛下,微臣只是想试一试,为陛下分忧。”
我心中一动,他是知道我一直烦心的事……
但这也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
我问他:“夫子可愿意立下军令状?”
姜满也笑道:“若是采涯此去不能生擒敌首,愿以死谢罪。”
我听着这话却觉得不大舒服,方才的话不过是玩笑罢了,朝中无人可用,姜满肯毛遂自荐已经是为我纾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