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鱼随口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谢丹青也顺口答她:“只是一些寻常的愿望而已。”
林羡鱼想想也是,据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也就不再追问。
他们这厢散着步,突然从街头冲过来一个青衣的身影,他一路拔足狂奔,直撞到了林羡鱼跟前,刚维持好平衡,就又想接着跑。
此人便正是方士微了。
然而他抬眼一张望,发现是林羡鱼,当即喜道:“林姑娘,谢兄!你们是在逛街吗?倒是很有闲情逸致,不过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他语速快如连珠,便说便大喘气,显然是遇到了极为棘手的事情。
林羡鱼道:“方公子,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你碰上了什么麻烦事,说来听听,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方士微把他们两个都一同拉入小巷深处,又鬼鬼祟祟地往外张望了几眼,确认暂时无人追上来之后,他才压低声音道:“就是……说来话长。”
谢丹青道:“还是为着那一件事,李大人又来找你了?”
方士微喘着粗气,闭了闭眼,实在不想面对,半晌,幽幽道:“是的,就是为那一件事。”
他对上林羡鱼的目光,才歉然一笑,从头开始解释道:“林姑娘,此事说来也是一点小乌龙。”
青州人杰地灵,自古以来便是朝中宰相名臣的出产地,所以朝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隔两年,朝中便会有大臣来青州微服私访,尤其是去挑那些年纪轻轻却才华过人的士子,大力培养,也怀着一点希望,把这些天赋异禀的士子培养成自己的门客,自然好处只多不少。
林羡鱼听明白了,这是古代科举版的“星探”吧。
方士微继续道,他小时候好死不死地就有那么一点机灵劲,在当时的礼部侍郎李颐面前,就别出心裁地写了一篇《观止赋》,大意便是批驳朝中的浮华奢靡之气,用词新奇了点,立意高尚了点,就这么在李颐面前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林羡鱼困惑地道:“这样说来,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方公子你有机会入李大人的法眼,这不是寻常读书人都求之不得的事吗?怎么你倒偏偏方寸大乱?”
方士微苦笑,悠长地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是如此以为的,毕竟我那时年纪轻轻,就觉得自己果真是不世出的天才,拿着那篇赋在青州四处张扬,受人追捧,被大家捧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神童,活像是飘在云端。”
“飘得久了,也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几斤几两了。后来青州诗会,已是三年以后的事了。我还沉浸在当年的成就里,只觉得自己肯定能技惊四座,将其他人都衬得黯淡无光。”
林羡鱼没忍住,笑了出来,谢丹青倒是不言不语,眉眼间不见半点欣喜。
方士微道:“林姑娘,你别笑我……笑笑也无妨吧,只是我那时太过年轻,不知道才华这种东西,也不见得有了一次便能一辈子都留在身上。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之那一场诗会上,我一首诗也没能做出来。”
林羡鱼顿时敛起了笑容,不解地道:“怎么会这样,可是方公子,你就算是状态再不好,也不至于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吧,你可是读过那么多书的。”
方士微云淡风轻地道:“是的,可我的确就是写不出来。那时候,我的脑子就是一片空白,越是着急地想要凑出一首诗来,就越是力不从心……”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时候,恰好跟我一向不对付的宋晔也在席上,而他文如泉涌,下笔成章,轻而易举地写出了五六首好诗,然后还狠狠地嘲笑了我一通。偏生我压根没办法还嘴。”
方士微再叹了口气,他道:“这些年过去,我倒也渐渐看开了,心知上天总是不会偏爱于某一人的,我也不外如是。但李大人……”
他一说起此事就无比头疼:“李大人实在是爱才如命,他比我更看不开。这些年就每每劝我去参加科举,说我一定是被埋没了的璞玉,只要肯努力,早晚会出人头地的。”
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可是我心里明白得很,别人不清楚,我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从那场诗会过后,我就连读诗集也读不下去了。只要一翻开书,眼前就全是那些人嘲讽我‘青州神童’的画面。”
“我已经写不出来任何东西了,去参加科举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我也很想顺着李大人的意,干脆考一次让他死心,但是只要一想到我去考了之后,又免不了被人拿来与宋晔比较,我就觉得望而却步了。”
林羡鱼心中不免惋惜,她想了想,宽慰道:“但方公子你家境也不差,即便不科举入仕,那也是能做个富贵闲人的,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方士微道:“若真能如此,便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