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宅正房内。
王夫人将下人全遣了去,此时独坐在红木雕花长椅上,轻悄拈起鬓发掖入耳后,侧目看向对面的少年。
少年至多十六七年纪,一身白衣素雅无暇,衬托那鲜嫩的肌肤如冰绡初展,吹弹可破。他正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却分毫不显粗鲁,如傅粉施朱的桃红脸颊鼓鼓囊囊,天真烂漫。
王夫人看呆怔了。她回忆自己与这少年的相遇,不过是在街上迎面擦肩,她觉得他好看,回头多看了眼,便与少年对视,而后......说上几句话,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将人领回了家?
领回家便罢,还带进自己房里。这要是老爷回来瞧见,或哪个嘴碎的下人传出去,可还得了?
想到这,王夫人猛然坐直,半探出一只手:“你......”
“嗯?”少年回头,清亮的丹凤眼一眨,笑起来,胜过那三月桃李乍破,葳蕤春色。
少年:“阿姐,怎么了?”
“你......”王夫人站起来,竟不太敢看他,颇有慌乱道,“你、你快吃饱了就走吧。”
“你你你的,不亲切。”少年嗓音柔软,“我说过我叫涂惜,阿姐,你叫我小惜呀。”
“那......小惜。”王夫人嗫嚅,“时候不早了,你还是赶紧走......”
“阿姐。”涂惜扔下咬了一半的桂花酥,拍拍手走过来。
王夫人几步后退,没成想涂惜竟走得快,眨眼功夫已到她跟前。
“阿姐,怎能赶我走呢?”涂惜拉住王夫人衣袖,心中委屈,眼神就像微风撩清水,被揉弄皱了,“你答应我,要留我住一晚的。我真的很久没好好休息了。我想洗个澡,还想换身衣服。”
“可是......”王夫人别过头,从涂惜手里抽自己衣袖,可涂惜就是不松手。
“阿姐,求求你了。”
王夫人招架不住,汗快下来了,眉头紧蹙:“你、你莫要叫我阿姐。我儿子也就比你小不几岁。”
“可你这样好看,理应叫阿姐啊。”涂惜眨巴眼。
“阿姐,我爹娘早亡,家中没有亲人,独自在外漂泊,实在是......”涂惜抿住嫣红的嘴唇,“求求你了,可怜可怜我吧。”
他歪头,脑袋追着王夫人躲避的目光:“阿姐,你看看我,求你了。”
王夫人忍不住余光倾来,涂惜蓦地探出前身,视线牢牢捕捉王夫人双眼。他一双狐狸眼染上抹桃夭色,王夫人微微愣神,便着了道,神情一瞬温柔。
王夫人:“你留下,要住多久住多久,想吃什么用什么,吩咐便是了。”
涂惜嘴角挑起,露出得逞的笑:“好姐姐。”
他脑袋里点菜斟酒,盘算着一桌饕餮盛宴,刚欲开口,却不料这时,紧锁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咣”一脚——恶狠狠踹开。
涂惜惊慌,迅速扭脸看去。
“爹娘早亡,家中没有亲人,独自在外漂泊?不知狐族族长与夫人听了这话,会不会扒了你这孙子的狐狸皮吊起来打。”
周灵渊人未至话先落,涂惜瞪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尚未来及反应,身后窗户立时打开,一道绯红的影子如飞火雷电劈来,涂惜只觉背心一阵火烧般疼痛,继而双脚离地,被轰飞出去,一头撞到对面墙上,发出巨响。
涂惜落地打了几个滚儿,趴在地上一通咳嗽,呸出两口血唾沫。
此时周灵渊已轻盈落地,鎏金大花裙摆分毫未乱。
“......你们是什么人?”王夫人失神地问。
周灵渊不做解释,左手抬起,单手画咒结印:“起。”
以周灵渊为中心,一阵荧光宛如碧水涟漪急速扩散,不过须臾便占领整座王宅,后自地面而上形成透明屏障,将王宅包围。
王夫人脚下打晃儿,身子一软立即昏睡倒地。
“结界?”涂惜见状,自知不妙。以他那半盏水的修为,这结界足够困死他。
“你什么人?为什么......”涂惜看清周灵渊背上的魅女弯月刀,以及她眉心的血红火焰花,大惊,“血月魑魅周灵渊?万灵司?”
反应过来,他震撼:“老东西疯了居然让你来逮我?”
他不耐修行之苦擅自逃出涂山,祖父的确派了几波人来寻他,但自家狐狸,生怕伤了他这金贵幼主,不敢正儿八经动手,被他耍弄两回,便凭小聪明甩了。可这周灵渊不一样,她是尊煞神。
涂惜心道这下玩儿完,不脱层皮是没法收场了。
他强忍身体剧痛,嗖得从地上窜起来,而周灵渊反应更快,已移形换影上前,堵住涂惜去路。涂惜双手成狐爪,狠厉朝周灵渊抓去,周灵渊面不改色,轻巧一侧头,就闪过了涂惜的攻击,同时她长腿横扫,击中涂惜腿窝,涂惜踉跄向前扑倒,雪白的狐狸尾巴憋不住暴露出来。
周灵渊拽住涂惜的大尾巴一绕、一拉,然后单手抡起,把涂惜扯到半空,像甩陀螺一样狂甩几圈,再然后......随手丢掷,将头昏眼花的涂惜扔去一边。
周灵渊扬手,一大撮狐狸毛纷纷飘落,仿佛六月飞雪,弥天大冤。
门口守门的顾修顾安:“......”
顾安缓缓捂住屁股:“嘤,好痛哇。”
顾修:“嘶。”
“你......周灵渊你......”涂惜晕眩抬头,眼泪冒出来。
周灵渊微笑:“雕虫小技,胆大包天。不过三十岁的小狐狸,尾巴毛还没长齐,刚会化形就敢胡闹。遵从你祖父的嘱托,我今天必须好好教训教训你。”
涂惜抓过自己秃了毛的尾巴,猛狐泪崩,怒吼:“我长齐了!是你薅的!你把我毛薅掉的!”
顾安黯然抚摸自己狗头,触景生情,思念先前因顾修辣手而失去的两根毛发,那伤处还隐隐作痛。
顾修见状,想了想,拔下自己两根头发递给顾安:“赔你?”
“我才不要!”顾安如此说,手却诚实,立即把顾修的毛接来,黑发在他手中变成柔韧黑亮的狗毛,塞进腰间锦囊,“......不要白不要。哼。”
其实他可喜欢顾修的毛了,乌黑锃亮,尤为霸气,相当抬气质。又因顾修修为高,还自带温热,上个冬天,他专门收集过顾修掉的毛,想要织条毛领巾......
够了,这不重要。
眼下,周灵渊笑看小狐狸无能狂怒,无情插刀:“打不过我,不如少扯淡。哭够了,跟我回去,算账。”
涂惜狠劲儿抹干眼泪:“回去就回去。但你别过来,我自己走。”
“好。”周灵渊点头。
涂惜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防备地盯着周灵渊,突然,他猛一转身,化成一道白光,从窗户钻了出去。
“就知道他要跑。”周灵渊皱眉,“狐媚子,作精。”
顾修顾安:“......”
“我去追。”顾修道。
“我去。”周灵渊道,“他欠揍。打服了就好了。”
。
周灵渊的结界厉害,他受了伤,八成是逃不掉,但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也未必一条裂缝也撞不开?输人不输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可以败,但不能怂,不能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