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那巧了。”老板娘露出惊喜的神色，“你们准备怎么过去啊，自己开车还是等观览车？”

“走过去，手机地图上看离得不远。”谷宇回答说。

“那还是有点远的，本来有条小路直通那儿，最近在修路。如果你们不嫌弃，我女儿马上要开车去向日葵园门口接中午入住的客人，让她捎你们一下。”老板娘提议道。

“不用，我们自己也开车来的。”谷宇婉拒。

“别客气，你们是客人。我们民宿本来就提供接驳服务，应该的。”老板娘说着就将陈筱米招呼过来，“小米，快去拿车钥匙，顺路送下两位客人。”

陈筱米打断谷宇乐夏还想推拒的话语，跟着劝道：“我们经常送入住的客人去景点，算是我们店吸引顾客的营销手段。就让我妈把这份热情送出去吧，不然她午饭都要吃不下。”

最终，耳根子软的乐夏还是接受了老板娘的好意，而谷宇虽然不想外人打扰旅途，但一般事情上都随着乐夏的想法来。他愿意，他就也接受。

皮卡在石子路上颠簸轰鸣。

陈筱米对后座正皱眉关注车程的谷宇解释道：“直通的小路封路在修整，大路要过几个红路灯。这条路虽然颠簸了点，但时间最短。你们早点到向日葵园，能在中午天气最热之前多玩一会儿。”

她说完又自觉还有点不妥，于是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擅自选了这条路。我尽量开稳一点，如果你们有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一定要说，我立即停车。”

“没关系，谢谢你载我们。”乐夏神色勉强地笑笑。

谷宇观察着乐夏的状态，眼中带着心疼与自责。他后悔没坚持自己开车，让乐夏平白受罪。

乐夏感受到谷宇的关心的眼神，朝他摇摇头，将自己手放进他的掌心，以此安抚。

陈筱米从后视镜中清楚看见二人相互交叠的手掌，欲言又止。

车内气氛尴尬。一贯大大咧咧的陈筱米在驾驶座上忍不住咬起嘴唇，如坐针毡。

“我妈性格比较热情，说话没什么边界感，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啊。”陈筱米用大拇指摩挲着方向盘，委婉开口道。

“不会，阿姨热情好客，挺好的。”乐夏发自内心地说。

“她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给人说媒或者管邻里间的闲事，一刻都停不下来，没少招人背后吐槽。她就是心大，但是真的没恶意。”陈筱米无奈地说。

说到“心大”，谷宇问出了心中一直觉得不妥之处：“你母亲她放心你一个女生独自开车接送陌生人吗？”

“有什么不放心？”陈筱米爽朗一笑，“不过之前也有人这么问过。但是我跆拳道黑带二段了，武术也修习了将近二十年了，现在也没荒废，有底气的。”

谷宇和乐夏有些惊讶，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位身材并不算健壮高大的女生竟然有这样的本领。

“我可能遗传了我妈，小时候也一身力气没地方使，于是就被送去学这些消耗体能的东西了。”陈筱米笑着说，“从武术苗苗班开始上，一层一层往上升。最开始几年，那里除了我和另外一名女生之外，其他的全都是男孩子。”

记忆的闸门打开，童年那段辛苦却快乐的时光从脑海深处涌现出来。她决定和后座乘客“侃大山”，既缓解一下车内的气氛，也帮他们转移注意力，减轻因路程颠簸而不适的感觉。

“我本以为之后会遇到更多的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可以一起练功，休息时盘腿坐在垫子上聊八卦，结伴去参加比赛。但直到第七年，也没有等来第三位女生，而那位和我一起作伴的女生也离开了。”

谷宇和乐夏安静聆听陈筱米的讲述。很少有人会对几乎是陌生的人倾诉些什么，但眼前的女孩如她的母亲一样，热情爽朗，真心诚意地向他们讲着自己的经历。

谷宇体察到故事发展的特殊处。他顺势问道：“为什么？”

“那个时候，家长们普遍抱有女子只‘练舞’不‘练武’的观念。即使是大都市，也少见愿意送女孩子去学习武术的家庭，更别说当年还没发展起来，仅是一座闭塞小渔村的江洲岛。”陈筱米笑笑，“当然，我妈是个例外。”

“舞蹈的舞和武术的武？”谷宇问。

“嗯。”陈筱米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即便当时岛上根本没有学舞蹈的地方，但大家依旧固执地认为女孩子就算不学舞蹈，也不应该去学什么武术，成天打打吵吵，和一群男生混一起，不成体统。”

“可是岛上的武院老师也收你当学生了啊。”乐夏被故事吸引，也加入对话中。

“老师的看法和其他很多人不一样，他坚定地认为，无论男女，拳头才是最硬的道理，所以力排众议，收下了我和另外一位女学生。”陈筱米回忆着，“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女孩的名字叫路娇，大家都喊她小名娇娇。明明有一个很娇滴滴的名字，力气却大得很。我们都还是小孩子时，她就可以和大人一样背起满满背篓的鱼。她很勤奋，一点儿也不娇气，无论春夏秋冬，雨雪风霜，她总是每天最早来到武院练功的。说实话，这点我是真佩服她，我是冬天起床困难专业户。”

因为回忆起了儿时好友，陈筱米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可随着话题继续深入，怀念渐渐被遗憾覆盖，微笑转变为淡淡的苦笑。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很强、很喜爱武术的女孩子，最后还是不学武了。我问她为什么，明明我们都幻想好了以后要一起参加市赛、省赛、全国赛。可是她说，她讨厌极了周围亲戚的指指点点，讨厌极了在学校被喊作‘假小子’。她现在也认为，女生就不应该学习武术，所以要去当一名亲戚、同学眼中的‘乖乖淑女’了。”

谷宇和乐夏沉默着，被陈筱米的情绪感染，也为故事中的路娇感到可惜，更为那些的“应该”感到无奈。

陈筱米继续道：“我真的不能理解，直到现在都不理解。那天，我们为应该还是不应该发生了一场很凶的争吵，没过多久后她就转学去市里了，我们也再也没联系过。”

“太多的人习惯于按照‘应该’去说话和做事，哪怕一些并非理所当然，在他们的意识中却已成为一套模版。”乐夏出神地盯着一处，轻声似喃喃自语道。

“人活于世，本来就并不是一定要按照‘应该’而活。雨天难道就一定应该撑伞吗，雨中漫步也很浪漫；爬山难道就一定应该沿着前人足迹前行吗，那最初的路又是从何而来。一些‘应该’并不是理所当然，其实只是习惯成自然而已。”

陈筱米眼神瞥向后视镜，在意着谷宇和乐夏的情绪。

谷宇和乐夏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

关于这个话题，他们的心得不会被别人少，可现在已没必要再进行补充。

他们违背“应该”，又受限于“应该”，但更欣慰总有人与他们同行，愿意坚持“不应该”。

陈筱米跟着扬起笑容。她紧踩油门，助皮卡越过小路上最后一道泥泞的路坎，驶向柏油马路。

远处的朝阳似火，她干劲十足道：“我们无法左右他人的习惯与认知，我们只能坚持自己所选择的，相信自己所坚持的，一往无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