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这样。
“你教了我该怎么做却又不肯给我实践的机会,姜彦,你真的不适合做一个长辈。”
所以,情窦初开的谢奕找到了空子,不敢对人言的隐秘心思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生根发芽,直至枝繁叶茂再也藏不住。
姜彦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反反复复,终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谢奕换了个姿势继续说:“可我不恨你,因为你比我更可怜。我只是被裹挟着向前走,而你永永远远被困在十四年前,永无解脱之日。”
二十一岁的谢忱死在落雁关,十七岁的姜彦也就永远困在了那个无人的山洞。
千山万水,永远逃不脱。
姜彦低低出声:“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愿意的,所以再痛苦也不后悔。
“我也是自己选的。”谢奕深深地看着他,目光中闪着姜彦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我愿意的,所以绝不回头。
姜彦终于痛苦地闭上了眼。
至此,姜彦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宿命,什么叫做天道好轮回。
他以为是自己用错了方法,才让谢奕有样学样爱上了引路的师长,却原来谢奕只是跟着他走上了一条注定没有结局的绝路,两个人都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撞了个头破血流。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与谢奕扯上关系。
再或者,十四年前他就该死在战场上,至少能换一个生死相依,总好过如今剪不断理还乱。
姜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一直到回了姜府他依旧是浑浑噩噩的状态,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谢奕那一串的质问和控诉。
“公子这是和陛下吵架了?”赵伯一眼就看出猫腻。
姜彦离开皇宫后便将赵伯也接了出来,一是他的身体需要赵伯看顾,二也怕赵伯不会武功在宫中危险重重,那些暗卫看顾谢奕一个人就够了。
姜彦苦笑一声,满身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吵架,明明从头到尾都是谢奕一个人的进攻。不,他那也不能算作进攻,顶多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
“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在殿下眼里你和陛下都是一样的,他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着,按你们喜欢的方式自由自在地活着,而不是被他的死困住。”赵伯轻手轻脚地给姜彦把脉。
姜彦抬头长叹一声:“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和谢奕两个人都活得一塌糊涂。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既然已经回不来了,便也没必要盯着不放,偶尔看看前方也挺好。”赵伯尽量含蓄地劝解。
姜彦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我知道你的意思,赵伯,我的心不是铁打的,我想过的,我想过替阿忱报完仇、做完我该做的事,我就去游历天下,带着他那一份去看看他一直期盼的锦绣江山。”
“我甚至还想过,留在这里一直守下去。”
京城很大,但能让他用上守护二字的就那么一个人。
短暂沉默过后赵伯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恨他的。”
姜彦轻笑一声:“恨,我当然恨,如果没有他,我兴许不会变成如今这样。但我有什么资格去恨?是我一步一步把他磨成这幅模样的,要恨也是他先恨我。”
“至于我么,顶多只能算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赵伯张了张嘴,想劝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只能问:“那为什么后来又不愿意了呢?”他本以为,对于谢奕,姜彦只有怨怼,可现在姜彦却说他想过永远守着他,既然想过为什么又要后悔?
当他选择与赫连时聿鱼死网破的那一天起,未来二字就成了空话。
“因为他烧了我的锦袋。”姜彦轻声道。
赵伯怔愣:“就因为这个?”
姜彦点头:“就因为这个。”
随即他又解释道:“我一直都觉得,我不遗余力地护着、守着谢奕是因为他是谢忱的弟弟,正因为他是谢忱的弟弟我才会迁就他容忍他。”
这点赵伯很赞同,倘若换作旁人,在他对姜彦起了这种心思的那一刻就被姜彦给活剐了,但到如今他还能与谢奕心平气和地面对面。
可是,谢奕的特殊之处不就是他是谢忱的亲弟弟吗?
姜彦继续说:“他盛怒之下把我的锦袋投到火盆里面的时候,隔着火光,我恍惚间竟然看到了当年穿梭在滔滔战火中的谢忱。”
他竟然把最爱的人与旁人混淆了。
赵伯记得,在很多年前姜彦刚刚开始掌权的时候,四象卫中有很多人都不肯服他,甚至有一个堂而皇之地带着机密改投其他皇子麾下,隔天,他就被姜彦砍了头。
姜彦在乎的不是他的离开,而是他拿着谢忱的东西去向他人投诚,在姜彦眼里,这无疑是背叛。
姜彦可以容忍所有,但唯独不能容忍背叛,尤其是对谢忱的背叛。
同样,当他从别人身上看到谢忱的影子时,就意味着他把谢忱和其他人混淆了,这意味着他的遗忘。
更意味着背叛。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背叛谢忱,哪怕是他自己。
所以,在他有这种倾向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