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广播里的音乐突然被一段清晰的人声打断，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遍布各个角落的音响传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请参加男子1500米预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请参加男子1500米预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集合。重复一遍，请参加男子1500米预决赛的运动员……”

广播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热闹的操场上激起新的涟漪。高二各个班的队伍里都有人探着头往检录处的方向看，原本分散在各处聊天打闹的学生也下意识地往跑道附近聚拢了些，连带着空气中的喧嚣都比刚才更盛了几分。

贺烬正半倚在江珛旁边的栏杆上，一条腿屈着踩在栏杆的横杠上，手里转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嘴里絮絮叨叨地跟江珛念叨：“你说等会儿我跑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摔了怎么办？那肯定也很帅。”

江珛被他烦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侧过身想离他远点，冷着脸吐出两个字：“闭嘴。”

“哎同桌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样，”贺烬非但没挪开，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碰到江珛的胳膊，“我这不是紧张吗？你好歹鼓励我一下啊，比如‘烬哥最棒’‘烬哥加油’之类的，听听也能增加点动力不是？”

江珛皱着眉正要开口怼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刘昊咋咋呼呼的嗓门：“烬哥！快点快点！1500米检录了！再不去该迟到了！”

许铭煜和林宇也跟在后面，两人一边跑一边朝贺烬挥手：“赶紧的吧，那边都开始排队了！”

贺烬这才停下骚扰江珛的动作，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还带着点没闹够的笑意。他转头看向江珛，故意把声音扬高了些，带着几分炫耀和笃定：“等着吧，一会儿看哥帅死你。”

说完，他也不等江珛反应，就转身跟着刘昊他们往检录处跑了。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江珛的方向挥了挥手，那欠揍的样子别说隔着十几米了,隔着几百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隔壁班的女生在讨论等会儿要给哪个男生加油，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拍球的砰砰声和欢呼声，广播里又开始播放起节奏感强烈的音乐。江珛维持着刚才侧身的姿势站在原地，直到贺烬的身影消失在检录处附近的人群里，他才极其小声地、闷闷地说了一句：“帅个屁。”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距离男子1500米比赛开始还有20分钟。

广播里，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鼓动意味：“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备受期待的男子1500米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1500米考验的不仅是速度，更是耐力与意志的较量，让我们共同期待运动员们的精彩表现！现在，请各班同学做好准备，为你们支持的选手呐喊助威吧！”

江珛坐在高二（3）班指定的区域里，位置在操场边缘的看台上，刚好能清楚地看到整个跑道。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原本是贺烬的位置，现在那人正在跑道内侧的准备区做着热身运动。

看台上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笑声、打闹声交织成一片。前排有几个男生正举着手机对着跑道录像，后排的女生们则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应援牌，上面写着不同男生的名字，时不时还能听到她们互相讨论的声音。

“珛哥，珛哥！”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刘昊、许铭煜和林宇三个人挤到了江珛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

刘昊把笔记本摊开，献宝似的递到江珛面前：“你看，我们在写加油稿呢，给烬哥的！你帮我们参谋参谋？”

江珛的目光原本落在跑道上，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那笔记本一眼，没什么兴趣地移开了视线：“没兴趣。”

“嗨，我们还不知道你嘛，”许铭煜早就习惯了他这反应，也不气馁，拉着林宇在旁边坐下，“没事，你听着就行，我们讨论讨论，有好主意你再吱声。”

林宇点点头，指着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几行的字说：“我刚才想了一句，‘贺烬贺烬，赛场最俊，1500米，冠军你稳赢’，怎么样？是不是挺押韵的？”

刘昊皱着眉摇头：“太普通了，不够有特色，体现不出我们跟烬哥的关系。再说了，哪有上来就说冠军稳赢的，显得太狂了 , 要给别的班留点尊严。”

“那你说怎么写？”林宇不服气地反问。

“得突出点反差感，”刘昊摸着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比如他平时有多欠揍，跑步的时候就有多帅，这样才真实。”

许铭煜在旁边补充：“我觉得可以加两句损他的话，显得我们是真爱粉……啊不是，是真兄弟。比如‘虽然平时爱惹事，但跑起步来不含糊’之类的？”

“这个不错！”刘昊眼睛一亮，“我再想想，要不再夸张点？比如‘贺烬一跑，地动山摇，对手看到，全都求饶’？”

“会不会太中二了？”林宇迟疑道。

“不会不会，”刘昊大手一挥，“就要这种效果，够劲！主持人念出来肯定带感！”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时不时还会转头问江珛一句：“珛哥，你觉得这句怎么样？”“这个词用得好不好？”

江珛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牢牢地定在跑道内侧的那个身影上。贺烬正在做高抬腿，动作舒展有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是一团跳跃的火焰。

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感应，正在活动身体的贺烬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停下动作，转过头朝着高二（3）班的看台方向望过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江珛甚至能看清他脸上扬起的、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还冲他这边挥了挥手。

江珛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偏过头，视线胡乱地落在旁边的栏杆上，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珛哥？珛哥？”刘昊的声音在耳边锲而不舍地响起，“我们商量得差不多了，就用刚才那几句，你觉得行不？”

江珛这才回过神，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他们刚才到底商量了些什么。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口道：“就这样吧。”

“成！”刘昊立刻喜出望外，拍了下手，“既然珛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这么写了！林宇，赶紧抄下来，我去交给广播室的同学！”

林宇应了一声，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刘昊则拿着抄好的加油稿一溜烟地跑向了广播室的方向。

加油稿交上去没过多久，广播里就传来了主持人愈发激昂的声音：“各位同学，男子1500米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运动员们已经各就各位，请大家用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为他们加油鼓劲！”

看台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原本分散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各班的同学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喊着自己班选手的名字。

“高三（2）班！加油！”

“李阳！冲啊！”

“高二（5）班！必胜！”

呐喊声、口哨声、跺脚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跑道旁边，裁判老师拿着发令枪，示意所有运动员站到起跑线上。

贺烬站在第三道，他已经脱下了外套，只穿着红色的短袖运动服，胸口别着号码布，上面印着“13”这个数字。他微微低着头，调整着呼吸，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

江珛坐在位置上没动，只是挺直了背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起跑线上的那个身影。周围的喧闹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正在做最后准备的人。

“各就各位——”裁判老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所有运动员都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做好了起跑的姿势。

看台上的声音奇迹般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上，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预备——”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