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六岁的江珛穿着一套休闲童装,被爸爸牵着,和现在不一样的是,他笑得很灿烂,眼神亮得很;旁边五岁的江忬扎着双马尾,赖在妈妈怀里,眼底满是笑意。妈妈眉眼清秀,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向镜头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爸爸站在旁边,一手揽着妻子的肩,一手牵着儿子,笑得稳重。
江珛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他的长相其实更像妈妈,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下垂,只是比起妈妈的温婉,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疏离的清冷,皮肤又比妈妈更白些,远远看去,竟比照片里的女人还要好看几分。
这是他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自从爸妈走后,这张照片就一直摆在这里,十年了,位置从没动过,奇怪的是这上面没有灰尘什么的,很干净。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看了一下江忬的房间门——门紧闭着,想来是早就睡了。客厅很大,大到一盏台灯的光线根本照不亮每个角落,阴影在家具背后蔓延,像蛰伏的野兽。他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和爸妈一起住了六年,那六年他以为那会是以后的每一天,后来他独自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本来已经快习惯了,然后江忬来了,他们一起生活了六年。
回到卧室,江珛从书包里拿出一套数学题。书桌上的台灯是冷白色的,光线比客厅的亮得多,照在习题册上,字迹清晰得有些刺眼。他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逻辑缜密的解题步骤一个个浮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一套题做完,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江珛起身去洗澡,冷水从花洒里落下,浇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躺到床上时,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房子很大,大到空旷。十六年,足够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挺拔的少年,也足够让某些记忆在时光里慢慢褪色。他其实不喜欢这里,甚至有点讨厌。讨厌客厅里那盏总也照不亮角落的台灯,讨厌展示柜上那张永远停留在十年前的照片,讨厌每次回家时扑面而来的寂静,讨厌一次又一次的承诺,讨厌…一个人。
可他离了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江珛翻了个身,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药瓶。白色的药片被倒在手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喝水,就着唾沫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时,留下一阵微涩的感觉。
这是医生开的药,他吃了快四年了。
药效很快开始发挥作用,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在彻底坠入黑暗前,江珛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下午在巷子里,贺烬带着口罩时,那双带着点慌张又有点委屈的眼睛。
他讨厌贺烬,讨厌他这种人,讨厌他扰乱别人的生活,讨厌他随意对待别人。
等等,为什么要想起他?
他轻轻蹙了下眉,意识终是被睡意彻底淹没。
窗外的月光穿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不同的两个别墅,不同的两个房间都亮着微弱的光,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在沉睡,一个在假寐。